晶體表面散發出一陣劇烈的烏光，眼看就要墜入那翻滾的血池之中。
頭頂那層厚達百丈、由黑玄石澆築的地下宮殿穹頂，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正午陽光，像是一柄被燒紅的利劍，硬生生從外面劈開了這層堅不可摧的岩壁。
陽光順著裂縫筆直地砸在血池中央。
那些翻滾的粘稠血泡接觸到陽光的瞬間，發出“呲呲”的灼燒聲，冒起大股刺鼻的白煙。
夜無冥干枯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枚死氣結晶距離血池水面只差最後三寸。
十二個盤膝坐在血池邊上的黑袍長老，動作整齊劃一地停住了結印的手勢。十三雙眼楮同時抬起，死死盯向穹頂被強行撕裂的那個巨大豁口。
落日平原腹地的終年瘴氣，順著豁口倒灌進來。
伴隨著瘴氣進來的，是一陣竹條被壓迫發出的“吱呀”聲。
洛傾寒佝僂著背，雙腳踩在虛空里。她那件暗紅色的夜行衣早就被汗水和泥污糊成了一團，右側肩膀的布料被硬生生磨穿，勒出一條紫黑色的血痕。
她大口倒抽著夾雜著瘴氣的冷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腥味。
九幽噬魂訣的反噬還在她的骨髓里肆虐，扛著這把破竹搖椅橫跨幾十萬里，已經耗干了她丹田里最後一絲魔氣。
搖椅穩穩當當地停在血池正上方。
甦塵癱在搖椅里，左腿翹在右腿上。他手里端著那個紫砂壺，正對著壺嘴吸溜了一口涼茶。
“這中州的風是真邪門，吹得我這茶都涼透了。”
甦塵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有些不滿地嘟囔。
“到了沒。”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往下抬，視線全落在手里的紫砂壺上。
洛傾寒的上下牙關不受控制地打著顫。她強忍著經脈斷裂的劇痛，艱難地往下看了一眼。
“前......前輩，底下就是血池祭壇。大長老夜無冥和十二護法都在......”
她的話還沒說完，底下的夜無冥已經把那枚死氣結晶重新籠進袖袍里。
大長老那張猶如枯樹皮般的臉上，爬滿了猙獰的殺機。他的視線在洛傾寒殘破的身體上刮過，最後死死釘在躺在搖椅里的甦塵身上。
沒有靈力波動。
沒有大道法則的共鳴。
甚至連一絲護體罡氣都沒開。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夜無冥干癟的喉結滾了一下，陰冷的聲音傳遍整個地宮。
“洛傾寒，你好大的膽子。不僅背叛聖教，還敢帶著個毫無修為的廢物來破壞老夫籌備十年的大計。”
洛傾寒連半句解釋都懶得說，她現在只想找個牆角把自己縮成一團，離這把搖椅越遠越好。這幫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他們面對的是個什麼東西。
“大長老，跟這叛徒廢什麼話。直接啟動殺陣，把他們抽筋扒皮，扔進血池里當養料!”
旁邊的一名黑袍長老站起身，雙手猛地一拍地面。
夜無冥冷笑一聲，干枯的手掌猛地按在血池邊緣的青銅獸首上。
“九天十地絕殺大陣，啟!”
整個地下宮殿的地磚開始瘋狂震動。
原本篆刻在牆壁上的暗紅色陣紋，像是活過來的血管一樣迅速凸起。血池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海量的血水被陣法強行抽取，化作漫天粘稠的血煞之氣，直沖穹頂。
這股血煞之氣里，裹挾著幾十萬被魔教折磨致死的修士怨魂。
空氣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之下。
數以萬計的血色厲鬼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它們張開沒有牙齒的血盆大口，發出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銳嚎叫，鋪天蓋地地朝著半空中的搖椅撲咬過去。
洛傾寒渾身的汗毛倒豎，這種級別的殺陣，就算是準帝境的強者被困在里面，也會被活生生磨滅神魂。
她本能地想要往後躲，可雙腿已經徹底脫力，只能僵硬地立在半空，等待著被萬鬼噬體的下場。
搖椅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甦塵終于舍得把手里的紫砂壺放在了搖椅的扶手上。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被厲鬼嚎叫震得有些發癢的耳朵，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你管這叫隔音陣圖？”
甦塵偏過頭，看著臉色慘白的洛傾寒。
“這破地方比九大宗門砸門的時候還要吵。這種垃圾質量的陣圖，買回去我晚上還睡不睡了？退貨。”
洛傾寒半張著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都這個時候了，這人關心的居然是陣圖的質量問題？
底下，夜無冥看著搖椅上那個還在抱怨的凡人，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不知死活的東西，下了地獄再去抱怨吧!”
最前方的十幾只血煞厲鬼，已經沖到了搖椅邊緣。它們伸出猩紅的爪子，眼看就要撕開甦塵那件灰撲撲的布袍。
甦塵嘆了口氣。
他連從椅子上坐起來的打算都沒有，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右手，沖著下方翻滾的血池和漫天厲鬼。
往下，輕輕一壓。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漩渦。
也沒有撕裂虛空的劍芒。
只有一股純粹到極致的純陽氣血，順著他的掌心，化作一只方圓百丈的淡金色透明手印，慢吞吞地蓋了下去。
大成至尊骨的純陽之威，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不講道理的底層碾壓。
那些張牙舞爪的血煞厲鬼，連那只金色手印的邊緣都沒踫到，就像是烈日下的殘雪，連個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在半空中蒸發成了虛無。
這甚至不是力量的踫撞。
這是概念級別的抹除。
夜無冥臉上的狂熱瞬間定格。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防御的動作，那股金色的氣血威壓就已經蓋在了他的頭頂。
地下宮殿的空氣在這一秒被徹底抽干。
“砰——”
一聲悶到極點的巨響。
十二個黑袍長老，連同夜無冥在內，身體在一瞬間被碾成了比灰塵還要細小的粉末。
那座翻滾著腥臭血液的祭壇，那些篆刻著九天十地絕殺大陣的青銅柱，全都在這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拍進了地殼深處。
整座落日平原的腹地，像是遭遇了天外隕石的撞擊。
方圓百里的山頭和沼澤，全都被這一巴掌硬生生拍成了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平滑如鏡的巨大掌印。
陽光肆無忌憚地灑滿這個新鮮出爐的坑洞。
一巴掌。
只用了一巴掌。
盤踞中州數萬年、讓無數正道宗門聞風喪膽的九幽魔教最大隱秘分舵，連同他們的大長老和核心底蘊，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洛傾寒雙手死死扣住搖椅的靠背。
她感覺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口腔里全是自己咬破嘴唇滲出的血腥味。
她眼睜睜看著那幫平時高高在上、動輒抽人神魂的長老們，在這個男人隨手一揮之下，連做灰燼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這就是他說的平推。
不帶任何情緒，就像是拍死幾只吵鬧的蒼蠅一樣自然。
掌印坑底的灰塵慢慢散去。
在原本血池祭壇的位置，一卷散發著古老空間波動的羊皮陣圖，正孤零零地懸浮在半空中。陣圖周圍包裹著一層微弱的虛空法則，竟然扛住了大成至尊骨的余波，沒有被直接震碎。
甦塵眼楮一亮。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微一曲。
那卷陣圖化作一道流光，穩穩地落進他的掌心。
材質柔軟，入手微涼。上面刻畫著密密麻麻的遠古隔音符文，陣紋流轉間，周圍風吹過坑洞的呼嘯聲瞬間被屏蔽得一干二淨。
“還行，質量湊合，這趟沒白跑。”
甦塵滿意地把陣圖塞進袖口，重新端起扶手上的紫砂壺。
洛傾寒此時已經徹底麻木了。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喘氣的聲音太大，惹得這位祖宗不高興，順手也給她來一巴掌。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坑底那堆細膩的粉末中，夜無冥原本藏在袖口里的那枚死氣結晶，在金色掌印落下的瞬間，就已經被碾成了齏粉。
但結晶里封存的那股來自界淵深處的本源死氣，並沒有消散。
那縷比頭發絲還要細的黑色死氣，在空氣中詭異地扭曲了一下，借著剛才陣法被強行抹除產生的虛空裂縫，直接無視了空間的距離，鑽了進去。
它的目標非常明確。
太玄帝宗，藏經閣地底。
甦塵喝了口茶，把紫砂壺重新抱在胸前。
“東西拿到了，走吧，回去吃午飯。”
他拍了拍搖椅的扶手，催促著還僵在半空的魔女。
洛傾寒哪敢說半個不字。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強行壓榨著經脈里最後一點潛能，重新托起搖椅，順著來時的方向，像個破舊的搬運工一樣往東荒飛去。
......
大半個時辰後。
太玄帝宗，山門外。
洛傾寒終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連人帶搖椅一起砸在了那條九千九百階的青石台階上。
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連動一下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甦塵穩穩地從搖椅上站起來，拍了拍長袍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伸手摸進袖口，指腹劃過那卷隔音陣圖的邊緣，嘴角難得地掛上了一絲期待。
有了這玩意，以後藏經閣就是絕對的清淨之地。管他外面是仙王打架還是天道崩塌，都別想吵醒他睡覺。
他跨過洛傾寒的身體，準備往後山走。
右腳剛踏上太玄主峰的第一塊青石板。
一陣極其沉悶的、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震顫，從地殼最深處傳了上來。
“咚——”
這聲音不大，但卻像是直接敲打在人的心髒上。震得甦塵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了一條頭發絲粗細的縫隙。
甦塵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低頭看著腳尖前的那條裂縫，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與此同時。
沉寂了許久的系統面板，毫無預兆地在他的視網膜上彈了出來。刺眼的血紅色亂碼在透明的光屏上瘋狂刷新。
【ERR︰因果偏移率超載......】
【檢測到高維煞氣共鳴......】
【警告!藏經閣地底目標心跳頻率異常加速，鎮壓陣紋完整度下降至30%......】
【強制抹殺倒計時已更新。】
“咚——咚——”
地底的震顫聲變得更加密集。
連帶著整個太玄帝宗殘存的幾座山峰，都開始跟著這股頻率微微晃動起來。
甦塵摸著袖口里那張還沒焐熱的隔音陣圖，臉色瞬間垮了下去。
糊門用的玉骨膠水，終究還是沒能壓住下面那具隨時會詐尸的大帝魔尸。這動靜，看樣子是要直接掀地板了。
“麻煩。”
甦塵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反手把破掃帚從儲物空間里抽了出來。
看來今天這午覺，是沒法安穩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