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塵拎著一身夜氣回到藏經閣頂層時，月頭已經偏了。
窗縫漏進來的風很涼，屋里卻不安生，牆角一團烏光正一閃一閃，把半間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連桌上那本墊桌腳的舊書都跟著泛起了金邊。
甦塵站在門口，眼皮垂了垂。
“我才出去一趟，你們又開始了?”
那團烏光“咚”地跳了兩下。
翻天印正躺在牆角的蒲團上，巴掌大，黑不溜秋，邊角還缺了口，可它今夜格外來勁。印身上那幾道古紋明滅不定，時不時還往外吐點混沌氣，跟個酒桌上剛立了功的老兵油子似的，恨不得把“我剛砸服了聖王大妖”刻在自己腦門上。
甦塵不用猜都曉得，這玩意兒又在顯擺。
頂層平時安靜，今夜卻亂成一鍋粥。角落那幾件低階法器貼著牆擺成一排，連抖都不敢抖，活像一群被罰站的小孩。那盞常年不點的舊油燈，自個兒把燈芯縮進去半截。桌腳底下，《無始大帝道經》也不往外漏半點金光，老實得很。
屋里最安靜的，是那把靠牆豎著的破掃帚。
它不動。
可越不動，越讓旁邊那群法器不敢喘氣。
甦塵把外袍往椅背上一甩，往床上一躺，順手掐了個防塵小封印。淡淡一層光幕扣住屋頂，把外頭風聲隔了一半。
“都給我消停點，誰再折騰，明天拿去通茅房。”
這話很管用。
翻天印收了點亮。
掃帚還是沒動。
甦塵翻了個身，把胳膊墊在腦後，閉眼就睡。一路折騰下來，他心里早有賬。天命仙宗那攤破事已經開了頭，後頭還得來。既然早晚都得收拾，今晚先睡一覺，醒了再說。天塌下來也得等他睡夠再塌，誰也別想叫他加夜班。
屋里安靜了不到十息。
咚。
一聲輕響，從牆角滾了出來。
翻天印慢吞吞挪了半寸。
咚。
又挪半寸。
它滾得很講究，專門朝掃帚那邊去。每滾一下，印身就亮一回，還順帶往外吐出半縷混沌氣，在地板上拖出細細黑痕。
那意思連瞎子都看得明白。
老子剛立了功，回來受供奉，你個掃地的老伙計靠邊站站。
掃帚還是沒動。
翻天印更來勁了，滾到一半，干脆原地轉了兩圈。那團混沌氣被它甩成一個小圈，貼著掃帚的帚毛打轉。角落里那盞油燈“啪”地滅了，又趕緊自己點上，生怕晚一點就得跟著遭殃。
甦塵閉著眼，眉頭輕輕跳了下。
他沒睜眼，只抬手往空中一抓，一件舊棉被飛過來，蒙在腦門上。
“再吵都扔出去。”
翻天印安生了三息。
第四息，它又開始了。
這次不滾了，改成閃。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跟誰家門口掛了個壞燈籠一樣。
甦塵在被子底下磨了磨牙。
他前世就是被加班熬死的，這輩子最恨半夜有人在耳朵邊弄動靜。人不讓他睡，法寶也不讓他睡，修仙界這幫東西天天逼著他當生產隊的驢，真拿他當好脾氣了。
他把被子掀開一條縫，沖牆角瞥去。
“翻天印。”
那塊黑印立刻停住。
“你今晚再閃一下，我拿你墊桌腳。”
翻天印老實了。
它不閃了，卻開始往外冒氣。
一縷，兩縷，三縷。
混沌氣不多，可很賤，專往掃帚那邊飄。掃帚靠牆站著，帚毛紋絲不動，木柄上那層舊包漿卻一點點繃緊。它跟了甦塵最久，從太玄帝宗那破閣樓里一路陪到現在，平日里掃地，打人，通下水道，砸陣法，什麼髒活累活都干過。如今翻天印剛出去砸了個古三通，回來就敢騎臉炫功，多少有點欺負老員工的意思。
低階法器們全縮緊了。
那只舊油燈干脆自己滾下了燈架，鑽進床底。
甦塵把手伸出來，摸了摸牆邊。
沒摸到茶杯，他順手撈了個果子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心里嘀咕，法寶爭寵這事，比宗門斗法還煩。至少人打起來還能一巴掌拍了，法寶動不動就拿自己是老資歷、立過功、陪睡久來說事，偏偏一個比一個值錢，真砸壞了他還得心疼。
想到這，他懶得起身了。
誰鬧誰自己解決，只要別把房頂掀了就行。
翻天印顯擺半天，見甦塵只是翻了個身，沒夸它，也沒多看它兩眼，頓時不服，又往掃帚跟前挪了半尺，印身高高彈起，落下時把地板震得“咚”了一聲。
掃帚終于有了動靜。
它先是輕輕震了下。
再一下。
第三下時，整根木柄都直了。
翻天印停在它面前，印身發光，混沌氣纏在四角，頗有幾分“你服不服”的氣派。
掃帚沒理它。
它只是豎在那里，木柄上慢慢浮出一行古老道紋。那道紋一筆一劃爬出來，透著股很古怪的倔勁。不是殺氣，也不是怒氣，更像老伙計咬著牙在心里下了個決心。
屋里一下更安靜了。
低階法器不敢動，翻天印也不滾了。
甦塵半睡半醒，掀開眼皮看了眼牆角。
“還沒完?”
掃帚忽然一震。
“ ”的一聲，甦塵剛布下的防塵封印裂了條口子。
再一震，整片封印碎成了細碎光點。
翻天印愣了愣，印身的光都停了半拍。它原以為這老伙計要在屋里狠狠干一架，誰知掃帚連看都沒多看它，帚毛一收，木柄一挺，整把掃帚貼著窗邊竄了出去。
那動作干淨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窗紙被頂開個洞，夜風灌進來，卷得床頭書頁“嘩啦”一響。
甦塵坐起半邊身子，看著空蕩蕩的牆角，腦子里先空了一下，隨即又有點無語。這破掃帚脾氣還挺大，說不過就離家出走? 怎麼著，干活還干出委屈來了?
他盯著窗洞瞅了兩息，打了個哈欠。
“大半夜的，這破掃帚去哪干兼職了?”
沒人回他。
翻天印也不敢吭聲。
它這會兒終于品出不對勁了。剛才自己只是想顯擺兩圈，順便壓壓老資歷，誰料把人給擠跑了。屋里沒了掃帚，那種平時被它掃著、壓著、罵著的安全勁兒也跟著沒了。翻天印在原地轉了半圈，又停住，頭回沒了繼續䱇瑟的興致。
甦塵盯著窗外黑乎乎的天，心里轉了一下。
去追?
不去。
一把掃帚而已，還是自家掃帚，跑得再遠也得回來。再說了，那玩意兒渾身沾著自己的氣息，誰敢動它，多半死得比掃帚底下那堆灰還快。真要較真，該擔心的不是掃帚，是外頭那些倒霉蛋。
這麼一想，他心頭那點起床氣也散了。
“愛去哪去哪，別死外頭就行。”
他往後一倒，把被子扯回身上。
翻天印在牆角縮了縮。
甦塵閉眼前，抬手一指。
“你也老實點，明天再讓我看見你發癲，真拿你去墊桌腳。”
翻天印老老實實貼牆立住，連半點混沌氣都不敢漏。
夜更深了。
頂層重新靜下來，只有窗紙上的破口還在漏風。那道不起眼的流光已經離開浮空島，掠過一重重夜雲，越飛越遠。掃帚木柄上的道紋還沒散，帚毛間壓著甦塵平日里殘留的氣息，灰撲撲，懶洋洋，偏偏在天外星域里醒目得很。
它飛得很直。
沒有繞路，沒有試探，也沒有半分猶豫。
老伙計心里就一個念頭，得掙活，得立功，得把“第一寵臣”那四個字重新搶回來。翻天印能砸妖王，它就去掃更大的。主人不夸，它自己去掙。
三千萬里外。
一片橫亙星空的營盤正懸在黑暗里。數百座仙舟首尾相連，陣紋鋪開，連成一張巨網。營盤最外層，十二座望星台輪值不休，台上銅燈長燃，照著四面八方的虛空。
最東頭那座望星台上，一個披星袍的中年男子正扶著羅盤打盹。
他叫望星仙君，負責今夜警戒。
按規矩，這活最沒油水。前線大軍還在集結，真正的硬仗輪不到他，最多抓幾個誤入星路的散修，或者攔一攔不長眼的飛舟。連著守了七夜，人都快守出困意了。
他剛端起茶碗，羅盤中央那根細針忽然抖了抖。
望星仙君抬了下眼皮。
細針又抖。
第三下時，羅盤邊緣那圈刻度直接轉瘋了。
望星仙君手一滑，茶碗砸在台面，熱茶潑了半袖子。他盯著羅盤，喉結滾了滾，眼里的困勁一下沒了。
刻度還在往上沖。
一格，十格，百格......
最後“啪”地頂到了頭，連盤面都給燒出一圈紅印。
望星仙君臉上那層肉抽了抽，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來人!”
“最高警報，開陣，快開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