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掀。”
紙角壓在甦塵指下，那兩個歪字還露在外頭。傍晚的風從藏經閣院門灌進來，吹得舊圖邊沿啪啪打臉，甦塵把圖一卷，起身就走。
莫天機剛調完山門的人手，腳還沒站穩，就見他拎著掃帚往外去。
“老祖，現在去祖師堂？”
“再晚點，井口要把祖師吃干淨了。”
莫天機腳下一頓，心里先沉了半截。
慕青嵐從藥園回來，手里還拎著兩捆老藤，听見這話，扭頭看向甦塵。
“你真要掀？”
“先看，不一定掀。”
甦塵從她手里抽走一捆老藤，隨手系在腰間。
“你跟著，別亂踫東西。你要是手癢，回頭我把山門那條狗拴給你玩。”
慕青嵐冷著臉。
“我沒那麼閑。”
“那最好。”
三人一路往祖師堂去。
天邊余光還剩半截，後山卻先暗了。祖師堂多年廢置，前頭石階裂了不少，縫里長著硬草，草葉灰撲撲的，拿腳一踩就斷。堂外那兩株老柏子樹歪著身子，樹皮開口，里頭不見水色，全是干絮。
莫天機走在後頭，越走越不是滋味。
這地方他小時候來過。那會兒老掌教還活著，逢年祭祖，要帶他們這些小輩跪在外頭磕頭。祖師堂里香火旺，地上灰都暖。如今再來，門框歪著，牆皮起卷，連門口那只石香爐都少了半邊耳朵。太玄混到這一步，祖師真有靈，先抽的該是他們這群後人。
到了堂前，慕青嵐先停步。
“就是里頭西角，地磚陷下去半寸，我早上踩出來的。”
甦塵沒急著進，先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堂內供桌還在，牌位也在，只是灰厚。梁上掛著舊幡，幡布都爛成細條了，風一過，垂下來打牆。正中那尊無頭祖師像坐在暗里，脖頸斷口黑乎乎的，香案前頭堆著兩層陳年香灰，灰里還夾著沒燒盡的竹簽。
看著像荒堂。
可甦塵鼻子先動了下。
這地方有香味。
不是新點的香，是陳香給人一點點抽空後，剩下的那股焦苦氣。藏經閣下那道門最近鬧得厲害，他對這種味已經熟了。門後那東西吃氣血，吃尸氣，也蹭香火。可祖師堂這里的味更細，細得跟漏風差不多，你不貼近聞，真會當成舊木頭發霉。
“掌教。”
“在。”
“你平日給祖師上香麼？”
莫天機給問得一怔。
“祖師堂封了以後，按舊例，每月初一十五，執事堂都會送香過來。只是這兩年宗門忙，來得少，有時一月一次，有時兩月一次。”
甦塵抬腿進門，鞋底碾過門檻灰層，地上拖出一道淺印。
“香送來了，灰怎麼還這麼薄。”
莫天機喉頭一緊，連忙跟進去，蹲到香案邊撥了撥。表面看著灰厚，手一探下去，底卻空，像一堆灰搭在薄紙上，指頭剛伸進去，灰就嘩啦一陷，露出一小塊發黑木面。
他手停在半空，心里發涼。
香不是積著，是被抽了。
慕青嵐站在門邊，也往里看了一眼。
“我早上進來時，沒看這麼細。”
“你早上心思全在鎖井上，哪有空數灰。”
甦塵走到西角，拿掃帚柄在地上敲了三下。
咚。
咚。
第三下落下時，地磚底下回音短了一截。
莫天機走近兩步，低頭看向那塊磚。外表跟周圍沒差，邊緣全埋在灰里，連縫都瞧不見，可回音確實不一樣。旁邊磚塊敲著發實，這塊底下空。
“把灰撥開。”
甦塵開口。
慕青嵐彎腰就要動手，甦塵掃帚一橫，擋在她腕前。
“我說你了嗎？”
慕青嵐抬頭，臉色不好看。
“你又拿我當花瓶？”
“拿你當命硬點的木頭樁子。”
甦塵收回掃帚。
“這底下要是走尸氣，你踫第一下，今晚後峰又得加菜。”
慕青嵐胸口堵了下，還是站住了。她知道甦塵這張嘴欠抽，可這會兒他說話越刻薄，反倒說明井底那玩意兒真不干淨。
莫天機挽起袖子，親自上前。
他沒用靈力，只用手。灰很干，手指剛壓下去，指縫就往里漏。最上頭是近年的新灰，往下翻，顏色發舊，再往下，開始見紅。
不是整片紅，是一枚枚干掉的掌印，拍在井蓋邊緣，疊得密。老印淺，新印深，有的還沾著半截指紋，有的五指都糊開了，像拍上去那人手心在滑。
莫天機半跪在地，手懸在半空，半天沒往下落。
“這是......掌教血印。”
慕青嵐听得頭皮發緊。
“歷代掌教的？”
莫天機嗓子發啞。
“封井血印，只傳掌教一脈。可我接位時，沒人跟我提過祖師堂還有這道舊印。”
他說著說著，掌心就冒汗了。
沒提，說明斷代了。斷在誰那一輩，他心里都不敢細掰。要麼是前代掌教死得太急，來不及交代。要麼更壞，這口井壓根早就給人故意忘了。
甦塵蹲下，掃開井蓋最後一層灰。
井蓋終于露全了。
那不是普通石蓋，圓盤上刻著九圈細紋，紋路里塞滿發黑香灰，中心嵌著一枚銅環，銅環邊還壓著三道快爛透的黃符。符紙角上能瞧見幾滴干血，已經和紙一塊板住了。
“有意思。”
甦塵拿掃帚尖挑了挑黃符邊角。
“主門在藏經閣，輔井在祖師堂。一個鎖大東西，一個吸散出來的漏氣。干活的人還挺會偷懶，髒活分兩頭，後人挨個踩坑。”
莫天機忙問。
“老祖，井不開，能不能看清？”
“看不清。”
“那開井，會不會引流尸氣？”
“會。”
莫天機不說話了。
這就是最煩的地方。不開，看不見病根。開了，等于自己把病口揭開。他當掌教這些年，最怕的就是這種局。做也疼，不做也疼，往哪邊踩都像踩刀。
慕青嵐盯著井蓋那圈血印，問了句。
“既然它在抽香火，為何不直接沖堂？”
甦塵抬手，點了點她，又點了點井蓋。
“因為這不是門，是漏。”
“漏口想大開，得先把這圈舊印磨爛。香灰蓋著，血印養著，它磨了很多年，還差一線。門後那東西這兩天在鬧，震得你們都盯藏經閣，它這邊反倒清淨。”
莫天機听到這兒，臉皮發麻。
他先前還真給門後那股動靜牽著鼻子走了。昨夜骨釘一落，主門震得厲害，他滿腦子都是藏經閣地底，祖師堂這邊連巡查都沒加一隊。門後那老東西會罵，會詐，會拿藥田和弟子舍嚇人，原來不止是拖手，它是真想把人全拖過去。
這口井若再漏幾日，等香火全空，血印枯了，祖師堂怕是會先出事。
甦塵盯著井蓋，指尖在銅環上輕輕彈了一下。
銅環一動，井下立刻傳上來一記很輕的吸氣聲。
慕青嵐肩膀一繃。
“下面有東西。”
“廢話，不然你當這是祖師洗菜井？”
甦塵耳朵貼近井蓋，停了兩息，又把頭抬起來。
“不是活水聲，里頭沒水。”
莫天機問。
“那是什麼？”
甦塵看了他一眼。
“你平日上香，香灰去哪了？”
莫天機怔住。
慕青嵐先接了話。
“被井底抽走了。”
“對。”
甦塵松開銅環，手按在井蓋邊。
“原來你早就在漏。”
這句話不是說給莫天機和慕青嵐听的。
他說完，井蓋下頭那股吸氣聲停了一下，緊跟著，銅環自己輕輕晃了晃。三道黃符邊角開始起卷，井蓋縫里滲出細黑氣，黑氣不往外沖，只沿著血印走，貼著掌印邊緣一點點爬。
莫天機看得胸口發堵。
那不是沖陣，那是在啃血。
“它在試血印。”
“嗯。”
甦塵手上加力。
“這會兒不看，今晚它就敢拿你們掌教血開牙。”
莫天機眼皮一跳，袖中手指一縮。
他信。太信了。門外那條蠱王會啃護山碑，井下這玩意兒會啃掌教血印，太玄現在遇上的東西，一個賽一個不講體面。
“老祖，我來開？”
“你開個屁。”
甦塵抬腳把他往後撥了半步。
“你掌教血還得留著認路，別一會兒井里那東西把你當補品。”
莫天機老臉發熱，還是乖乖退了。
慕青嵐站在另一側，袖中已經滑出一道白綾，纏在腕上。
“要我做什麼？”
“站遠點。”
“......”
“你離近了，真出事我還得順手撈你，麻煩。”
慕青嵐牙都癢了，偏又駁不出。她往後退到供桌邊，眼楮死盯井口。她不信甦塵嘴里的每句鬼話，可她信這家伙惜命。能讓他把人都趕開的地方，底下多半真不干淨。
甦塵蹲穩，左手扣住銅環，右手掃帚壓住井蓋邊緣，先不掀，只慢慢挪出一條縫。
縫一開，祖師堂里的香火味立刻給抽走一大塊。
供桌上那三根早年殘香，香頭早滅了，香灰卻忽地往井縫里滑。梁上垂下的灰幡也給帶得往西角偏，連祖師像前頭那點積塵都卷出一圈小渦。
莫天機咽了口唾沫。
這哪是井。
這就是個嘴。
縫再開半寸，里頭景象露出來了。
沒有井水。
沒有石壁。
下面懸著一團黑霧，黑得發沉，正慢吞吞轉。它轉一圈，井口香灰就少一層。轉到中心處，還有幾縷淡金色火線給卷進去，那是祖師堂殘存的香火氣。火線一入黑霧，立刻暗下去，散成灰末，貼在井壁內側。
慕青嵐呼吸都放輕了。
“它真在吃香火......”
莫天機看著那團黑霧，額上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歷代掌教用血養印，祖師堂用香壓井，結果井底這東西這麼多年一口一口啃，啃到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他若再晚來幾月，這口井八成自己就開了。
甦塵把井蓋又抬高一點，黑霧轉得快了些，井底跟著傳來一陣細碎踫撞聲，像是更深處還有鐵鏈在拖。
“果然。”
他把井蓋放下一半，沒讓縫繼續大開。
“主門和輔井一套活。主門壓大身子，輔井收漏氣。單堵主門，等于拿盆接房梁滴水，屋頂照爛。”
莫天機忙問。
“那第二枚骨釘該下哪？”
甦塵沒立刻回，眼楮只盯井壁內側。井壁上有圈淺紋，平時給灰蒙著，看不出，現在黑霧一轉，紋路就露出來了。那不是普通刻線，是一串串舊陣節點，從井沿一路壓到井底，再往西北斜出去，正對應藏經閣舊圖上那條分脈。
他心里盤了下。
門後那東西先鬧主門，再放漏井口，分明想讓他一頭扎去藏經閣補第二釘。若真按它給的節奏跑，輔井這邊今晚就得開牙。可現在井壁的線露出來了，第二釘位置也就不難找。
他抬起掃帚，在地上蘸著香灰畫了幾筆。
一橫，一拐，一點。
“這兒。”
掃帚尖停在井口外三尺，偏東半寸的位置。
“不是井心，是井尾。釘尾，不釘口。釘口只會把漏氣全逼回主門，下面那東西正巴不得我這麼干。”
莫天機蹲下去，盯著地上那點灰記，死死記進腦子里。
“我記住了。”
“記住沒用。”
甦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
“第二枚骨釘還沒到手，坐標先留著。今晚先拿東西壓。”
他說著，抬手把腰間那塊翻天印仿品扯下來，直接拍在井蓋正中。
小印落下，井蓋先是一沉，隨後整塊圓石低低鳴了一聲。井下那團黑霧像給人拿巴掌按了下去，剛抬起的渦立刻塌回深處，井沿三道舊黃符也給壓得重新貼平。
祖師堂里的風跟著一頓。
供桌上散開的香灰不再往井口跑，地面那圈血印也穩住了。
代價卻不是沒有。
翻天印一壓，整間堂子的地磚都跟著往下陷了半分，梁上灰簌簌直掉，無頭祖師像胸口還裂開一道細口。
莫天機看得肉疼，嘴里卻不敢蹦半個字。
裂就裂吧，總比井口張嘴強。
甦塵盯著井蓋，眉頭壓了壓。
“最多壓一夜。”
“明早前，第二釘得落下去。不然它會從別處漏。”
慕青嵐走近兩步。
“那我今晚守這兒。”
“你守個錘子。”
甦塵轉身往外走。
“它真沖出來，你守這兒跟給它加宵夜沒差。掌教派人封堂，十丈之內不準點香，不準燒紙，不準林凡那種熱血上頭的小子靠近。”
莫天機連連點頭。
“我這就去辦。”
話音剛落，翻天印下頭忽地傳出一聲嘆息。
不重，很老。
比藏經閣門後那股罵街聲老得多，像從井底更深的地方擠上來，穿過許多年，才落到人耳朵里。
“又晚了一步......”
莫天機站在原地，腳下生根。
慕青嵐手中白綾滑下半截，垂在地上。
甦塵回頭看了井蓋一眼，沒說話。
翻天印底下，井蓋邊緣那圈血印，悄悄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