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若不走，人必替尸。”
這行血字掛在棺底破板上，風一吹，邊角還在滴。
甦塵站在歪掉的軍台中間，翻天印壓在掌心，臉色不太好看。不是被嚇的，是被煩的。昨夜祖師堂門框上才冒過一個“逃”字，今早殘棺底下又遞出來一句“樓若不走”，這幫壓尸壓棺的老東西，打架不見得多猛，勸人搬家倒是一個賽一個上心。
他最煩搬家。
藏經閣那破樓住了一百年，椅子擺哪，茶壺擱哪，哪塊磚冬天踩著不涼，哪根梁下頭睡午覺不透風，他都摸熟了。你讓他出趟門都嫌折騰，還讓他整棟樓挪地方，這跟逼咸魚翻面沒多大差別。
可棺底那行字偏偏寫得很直接。
沒繞，沒藏，也沒裝神弄鬼。
人必替尸。
甦塵低頭看著那塊破板，手指在翻天印邊角敲了兩下。
若是一般恐嚇，他懶得理。可這一路的線頭，已經湊得有點齊。祖師堂門後那道善念留字，界關尸火主動引路，殘魂見他便跪，軍台殘棺寧肯自埋也不肯讓鎮物完整出世......這些東西全沖著一個意思去。
太玄舊址不能死守了。
再鎮下去，樓里的人先得填進去。
想到這，甦塵心口那股煩意反倒壓實了。他不怕硬頂，也不怕殺人，最麻煩的是一堆破事同時上門，把他的老窩也拖下水。真鬧到藏經閣變尸窩，別說躺平，連喝口茶都得擔心杯底浮個爪子出來。
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系統面板忽然彈了出來。
這回沒像平時那樣懶洋洋給個簽到提示，紅字一行接一行往外冒。
“警告，當前地脈尸化率加快。”
“警告，太玄藏經閣已進入反向標記邊緣。”
“推演結果更新，若舊址繼續承壓，藏經閣本體將被門後不詳識別為孵化巢。”
甦塵盯著最後三個字，眼皮跳了跳。
孵化巢。
他住了一百年的地方，系統張嘴給了這麼個玩意兒。
“你說話越來越難听了。”
系統沒回嘴，面板上又刷出一行灰字。
“建議，盡快獲取樓基類鎮物，準備遷移。”
甦塵把翻天印重新掂了一下，心里那點僥幸也跟著散了。連這破系統都開始催換地方，說明事情已經壞到沒法裝聾。平日它只會催簽到，今天倒好，連搬家都給他排上了。
軍台底下那半截血字還在板縫里藏著，甦塵抬手一拍，棺底破板整個翻開。
下頭只剩一句短話。
“西北，缺環。”
沒了。
字到這兒斷得干脆。
甦塵眯起眼，抬頭朝界關西北看去。那邊雲壓得更低，遠處只有半截塌樓和一座斷塔，沒尸火，也沒殘魂往那邊跪。棺底給出個方向，給得很摳，像生怕多說一句就虧本。
可也夠了。
缺環二字，正好對上他手里那半枚暗金釘環。另一半多半就在界關西北。眼下過去找，未必來得及。第六鎖已斷，太玄那邊還在守，外頭那群試探的豺狗今天不敢沖，明日就未必了。
先回去，先穩樓，再找第二半。
賬得這麼算。
他正要起身，姬明月的傳訊玉符又亮了。
這回她沒繞彎。
“你拿到沒有?”
“半件。”
“我就知道這破地方會吃貨。”
她罵得很順口，隨即把聲音壓低。
“山外來了一撥新的，沒露面，手法比前頭那幾撥狠。他們把引尸盆埋深了，還在南坡下頭埋了四根血木樁，樁位沖的不是山門，是藏經閣背後的舊脈。”
甦塵問。
“你拆了幾根?”
“我毀了兩根，剩下兩根被人拖走了。對面手快，像在試咱們院里的反應。還有，東林那群散修里混了會畫符的老手，畫的是借尸符，打算等門後那股氣再噴一回，借太玄山外的死氣養東西。”
她說到這，停了一下。
“他們沒把太玄當宗門，他們把太玄當尸場了。”
甦塵听完，沒接腔。
這句話說得難听，卻準。
第六鎖一斷，外頭那幫雜種連遮掩都懶得裝，直接把太玄往尸地上看。你若再守著不動，等第七鎖響時，來的就不只是人了。
姬明月還在等他回話。
“你多久回?”
“現在。”
“那你听好，路圖我又補了一版。你回山別走南坡，南坡那四根樁留下了血印，容易給人咬住。走東偏北，斷松坡那條舊脊線還干淨。還有......”
她頓了頓，語氣比先前更硬。
“你回來若還打算死守原地，我就跟你翻臉。”
甦塵樂了下。
“口氣不小。”
“我說真的。”
“嗯，排隊。”
他斷了傳訊。
剛消停半息，沐幽月那邊又響。
她那頭動靜更雜，風里還有火燒尸油的嗆味。
“門後又頂了，我拿王焰封了第二輪。現在院外躺了三具燒爛的活尸，全是臨時催出來的。人沒露頭，尸先來，路子很髒。”
“你受傷沒有?”
“胳膊破了口，問題不大。”
“別逞。”
“我若不壓，門縫會再開半寸。你那邊若忙完，就別磨了，快回。”
甦塵听出她語氣里壓著火。
這女人平時說話像剃刀，短，冷，愛把自己也算進刀口里。今天連她都壓不住火了，可見太玄外頭來的東西有多煩人。
“再撐一陣。”
“能撐。”
“樓里若有人亂沖，你先綁，綁不住再砍。”
“我一直這麼干。”
甦塵扯了下嘴角。
這句回得倒很像她。
傳訊斷開後，界關軍台又安靜下來，只剩斷牆後頭漏進來的風聲，和棺底裂縫里時不時冒出的細響。天邊已經開始發白，殘城輪廓一塊塊浮出來，地上的爛甲、碎骨、半埋的車輪全露了相。
甦塵把系統那幾行字又過了一遍。
藏經閣會被反向標記成孵化巢。
樓若不走，人必替尸。
西北，缺環。
三條線，已經夠他改主意了。繼續死守太玄舊址，守得再漂亮，也是在拿樓和人去填地脈這個無底坑。搬家麻煩，煩歸煩，總比哪天一開門，院子里先蹲滿尸胎強。
念頭落穩後，他那股煩意反倒定了。
不就是搬樓麼。
誰敢逼他搬，他就把樓連根拔了，再拿著樓去砸人腦袋。真鬧大了，外頭那些伸爪子的，誰都別想安生。
甦塵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暗金釘環半件。
環體內壁有三道豁口，其中一道邊緣還粘著碎木屑，木屑上留著極細的灰白紋路，和軍台舊紋不同，更像另一種承樓的老陣腳。這玩意兒既是鎮物，也沾著樓基的味。
伏筆算是露頭了。
還差一件真正能托樓的東西。
他把釘環收進袖里，翻天印也塞回去，腳下在軍台邊沿輕輕一踏。歪掉的石台又往下沉了半寸，棺底裂口里傳出一聲沉悶回響，像有什麼還想往外頂。
甦塵沒再理。
“下回再挖你西北那半件。”
“敢跟我分著賣貨，回頭連棺帶台一塊拆。”
說完，他抬手朝虛空一劃。
前方空氣裂出一道筆直口子，口子里先漏出太玄方向的山風，風里帶著草木焦味、尸油味，還有藏經閣院里那股常年壓不住的舊書灰氣。
熟。
一聞就知道是自家地盤又在鬧事。
甦塵一步跨進去，半個身子已經沒入裂口，系統面板卻在這時又彈出來一行灰字，字很淡，淡得跟要散掉似的。
“唯一強制任務前置條件已滿足67%。”
甦塵腳步停了半寸。
67%。
這數不好听，卡在這兒，跟欠債人遞來半張借條一樣，擺明後頭還有大頭。他沒空細看，虛空裂口另一頭已經傳來一聲悶撞，像是什麼重物頂上了藏經閣外牆。
太玄那邊，又開始了。
甦塵抬腳踏入裂口，聲音壓了下來。
“行。”
“今天誰逼我搬家，我先拆誰的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