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聲從樓底擦過去。
一下，一下，刮著青銅門，也刮著人的耳根。慕青嵐握劍站直，腳底板都能感到那股頂勁，門後那東西已不再是撞，它在往外挪。
甦塵把灰印一收，轉身就走。
“跟上。”
慕青嵐提劍跟出臥房，走廊盡頭的窗紙已破了幾個口子，風卷著灰往里灌。外頭天色還黑著，黎明卡在山後，沒露頭。整座藏經閣的搬山古紋已經亮開大半，樓內木板一層層傳出老舊的震響，跟活過來差不多。
剛到前廳，掃帚已先飛出去。
茶壺和夜壺不甘落後，一個撞開門，一個滾過門檻，沖得比人還快。
甦塵看得腦門疼。
“都回來，誰讓你們搶頭排了。”
掃帚在半空一頓，倒是真停了。茶壺繞了個圈又飛回來，壺嘴朝下，懸在他頭頂，不服氣。夜壺最實誠，滾回來後還在甦塵腳邊蹭了蹭，一副你再不走我自己上的架勢。
慕青嵐腳步一滯，嘴唇動了動。
“它們......”
“一個比一個心急。”
甦塵罵歸罵，手上卻把那幾件舊物一並帶上。地底這回出來的東西不比前頭那些雜魚，真讓它們先撲過去，多半先折的是這群愛湊熱鬧的家伙。
穿過前廳，繞過書架，二人一堆“舊物”直奔樓底暗道。
越往下，風越冷。
石階縫里往外滲黑氣，氣里帶著一股陳年土腥。慕青嵐下了兩層，袖中劍已經發沉。不是劍重，是人有點喘。她傷沒好全，先前又抬床，眼下還跟著往樓底沖，胸口一陣陣發悶。
甦塵頭也沒回，隨手扔來一粒丹藥。
“含著，別咽。”
慕青嵐張口接住，藥丸一入口，舌下先涼，胸口那股悶意壓下半截。她抬眼看前頭甦塵的背影，灰衣寬寬松松，走得也不快，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最穩當的地方。樓底這條暗道，她以前連听都沒听過，他卻走得跟回自己灶房似的。
她忽然開口。
“前輩，若門後那具魔尸認出樓印，今夜便不會給我們騰手的空當了。”
“它本來就沒打算給。”
“那為何先撞門，後爬門”
甦塵腳下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在問我，還是在替自己順思路”
慕青嵐臉上一熱，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它先前撞，是試。樓印一動，它開始爬，說明它要搶時間。既然搶時間，就代表它還差一口氣，或者還差一塊身子。”
甦塵哼了一聲。
“腦子還行。”
慕青嵐心口一松。
甦塵接著道︰
“可你漏了一樣。”
“什麼”
“它也在試我。”
慕青嵐腳步慢了半拍。
“試前輩”
“我若急著拿樓印，不顧門下動靜，它就能借第八鎖斷開的那口氣狠狠干一段。它若先露半身，我就得留力守門，搬樓的事也得往後放。誰先急，誰先吃虧。”
慕青嵐听完，手心又出了一層汗。
這東西在門後睡了不知多少年，眼下連半張臉都沒露，居然已經開始拿時間做局。若甦塵剛才動作再慢一點，或者樓印沒及時摳出來，等它擠到門邊，事情就得換個打法。
說到底，還是那句話，老東西沒一個省油的。
兩人下到樓底，暗道盡頭那扇青銅門已近在眼前。
門上八條鎖鏈，如今只余最後一條還掛著。第八條斷開的地方還在冒黑煙，門縫比先前寬了整整一臂，里頭不再是一只手探出來，而是一整段灰白肩背貼在門口，硬生生把門縫撐住。
蠱王就在門邊。
它原本盤在樓底陰影里，身軀兩丈，背縫龍鱗，肩生鳳羽，腹下蜈足亂動，胸口那枚發黑獸瞳還在張張合合。甦塵先前一直拿它當個大號看門狗的口糧桶，這會兒它也不凶了，反而縮著身子，沖門內低低嘶叫。
那嘶叫里全是懼意。
慕青嵐腳步停下，喉頭發緊。
“它怎麼在這”
“聞著味過來的。”
甦塵掃了蠱王一眼。
“這玩意兒嘴饞，地底的肉也敢盯。”
蠱王听見動靜，扭過頭，胸口那只獸瞳先對上甦塵。它身上殺氣還在，腿卻往後縮了半尺。顯然它也清楚，門後那東西惹不起，門外這個更惹不起。
可它終究舍不得退。
門縫里滲出的灰白氣息，對它這種拼湊怪物來說，太補了。
慕青嵐看得頭皮發麻。
她以前只听過這東西凶，沒見過它在誰面前縮成這樣。門後一位，門外一位，把蠱王夾在中間，它還舍不得跑，貪字真能要命。
青銅門里頭，忽然傳來一陣低啞磨牙聲。
緊接著，一只灰白手掌從門縫里按出來，五指枯長，指甲黑沉，扣在門沿上，一點點往外拖。
肩，頭，半張胸，都跟著擠了出來。
那張臉也露了。
半邊還帶著人形，鼻梁高，額骨寬，依稀有幾分帝者舊相。另半邊塌得厲害，皮肉干硬，嘴角裂到耳根，牙床外翻，里頭嵌著斷骨渣。它胸口空了一大塊，肋骨朝外翻著，心口位置只有一道黑洞，在緩緩吸氣。
慕青嵐只看了一眼，掌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明白蠱王為何舍不得走了。
門後這具半身尸，對它就是一口天大的補藥。可對人來說，那就是一口會反咬回來的深坑。
灰白尸臉轉過來，先看蠱王，再看甦塵。
它沒吼，也沒叫，只是張了張嘴。
蠱王整個身子繃緊，腹下蜈足亂蹬，轉身就想退。可它才後撤半丈，那只灰白手掌已經探長一截，直接扣住它肩甲，往回一扯。
蠱王嘶鳴大作，左臂虎爪瘋狂往門沿抓，抓出一串火星。它胸口那枚獸瞳死死睜圓，背上龍鱗一片片炸起，拼著命往外掙。
慕青嵐握劍上前半步。
“救不救”
甦塵沒動，聲音平平。
“救它干嘛，留著過年”
蠱王還在掙，灰白尸臉已經咬了下去。
這一口先咬住它半邊肩，往里一扯，連鱗帶骨扯下來一大塊。蠱王慘嚎，腹下蜈足狂拍地面，尾部抽得石磚一塊塊裂開。可它越掙，那具半身尸咬得越穩，另一只手已按進它胸口那只獸瞳里。
噗的一聲悶響。
那枚發黑獸瞳被它連根摳了出來，塞進自己空掉的胸腔。
蠱王嚎聲一下變了調。
它身上那些亂拼起來的血脈，在這一刻全亂了。鳳羽往下掉，龍鱗發灰，虎爪上的筋肉一塊塊塌。那具半身尸胸口的黑洞卻在合攏，缺損的肋骨處往外生出一層濕灰色的肉，慢吞吞往中間接。
慕青嵐看得頭皮發炸，劍都忘了遞出去。
蠱王這種東西，放到外頭足夠把一座山啃空，眼下卻連一口都扛不住。門後那位補身子的法子更干脆，哪缺啃哪，連遮掩都省了。
甦塵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看著那張灰白帝臉，開口罵了一句。
“丑成這樣也敢往外爬。”
灰白尸臉動作一頓。
那雙干裂的眼皮往上一翻，終于把目光落在甦塵臉上。
兩邊隔著一頭還在抽搐的蠱王，對上了。
慕青嵐胸口那團氣一下繃緊，側身就想擋到甦塵前頭。人剛動，掃帚已橫過來，攔住她路。茶壺和夜壺也一起挪到甦塵身後，擺得整整齊齊。
甦塵抬手，朝後勾了勾。
“都退。”
掃帚不肯。
“退。”
這回他多用了半分力。
掃帚這才退到他身後，桿身還在輕輕震，顯然很不服。茶壺壺蓋開開合合，夜壺更直接，在地上繞了個圈，又蹭回甦塵鞋邊。甦塵看都沒看，腳尖一撥，把它撥回去。
“誰往前湊，我先把誰扔出去。”
慕青嵐听得心里一緊。
這話是說給帝兵听的，也是說給她听的。門前這局，已不是她能插手的層次。她若強上，最多給那半身尸多送一口肉。
可退歸退，她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
“前輩，它在修補身子，第九鎖若也松了......”
“那就更不能讓你們上去送。”
甦塵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離門縫只有三丈的地方。
灰白尸臉還咬著蠱王，口里血肉翻動，胸腔那塊缺口補上了小半。蠱王已沒多少聲了，腹下的蜈足還在抽，抽一下，地上就劃一道印。
甦塵盯著那塊新補出來的胸肉，心里把它的結構過了一遍。
拿混血血肉補缺，說明它自身殘得厲害。
它先搶蠱王，不搶他，說明門縫還卡著，它出不全。
這就是弱點，也是時間。
可這時間不長。
因為下一刻，青銅門上最後那條鎖鏈，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斷。
卻已經開始松。
門縫里忽然有一道更輕、更虛的波動，從最深處飄了出來，貼著地面，擦過甦塵腳邊。
那波動很淡，淡得快散了。
甦塵側了側頭。
耳邊傳來一句幾乎斷掉的話。
“現在拔樓......還來得及。”
這聲音一落，灰白半身尸胸口那塊新肉突然鼓了一下，它抬起頭，嘴里還叼著蠱王半截脖子，手掌已經按上門沿，整條手臂往外撐。
青銅門發出一連串沉響。
最後那條鎖鏈，裂紋一路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