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靈兒!那鍋大白菜豆腐湯好了沒？餓死我了。”
甦塵趿拉著木拖鞋，跨出門檻。木頭鞋底砸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磕出兩下不耐煩的脆響。他把後背靠在廚房外側斑駁的門框上，扯著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句。
廚房里傳出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的動靜，還伴隨著一陣陣嗆人的黑煙。
楚靈兒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兩邊包子臉上各自蹭著一道黑灰。她正雙手握著一把長柄木勺，在灶台上的大砂鍋里拼命攪和。
“快了快了!師兄你再等半炷香!”
楚靈兒頭也不抬，一邊用手背抹著腦門上的細汗，一邊抬起腳，把一根粗壯的松木柴火硬生生踹進灶膛里。
那根松木明明還帶著濕氣，但在她那一腳不經意泄露的蠻力下，直接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砂鍋里的白菜豆腐湯隨著她的攪動，翻滾出幾個帶著微弱雷光的詭異氣泡。
這丫頭自從上次偷吃了甦塵放在桌上的“零食”後，體內的上古仙庭戰神記憶似乎又松動了一絲。現在連熬個凡人喝的素湯，都能無意間引動一絲微弱的天劫法則。
甦塵打了個哈欠，順手從窗台上拈起一顆沒洗干淨的靈果，在灰布雜役服上隨便擦了兩下，咬了一大口。
酸澀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牙根不受控制地酸倒了一排。
他皺著臉，把剩下的半顆果子精準地拋進牆角的草叢里。
“我說你這火候控制得不行啊。煮個白菜能煮一個時辰，照你這速度，等湯熬出來我都餓脫相了。”
甦塵揉了揉干癟的肚子，轉身踢踢踏踏地走回一樓的正堂臥室。
剛一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一股讓人心煩意亂的頻率直接鑽進了耳膜。
“嗡——嗡——嗡——”
靠窗的那張八仙桌上，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八卦羅盤。
羅盤表面貼著一張畫滿鬼畫符的粗糙黃紙，正是甦塵之前用來封印淵庭星使的那個高維法寶。
此刻，這玩意兒正跟犯了羊癲瘋一樣，在桌面上瘋狂震動。
震動的幅度並不大，但頻率高得嚇人。桌面上那個缺了個口的白瓷茶杯，被這股持續不斷的震動帶著，一點點往桌子邊緣平移。杯底和粗糙的木桌面反復摩擦，發出嘎噠嘎噠的刺耳噪音。
甦塵原本就有些沒睡醒，這股噪音像是一根鋼針，一下下地挑撥著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走到桌前，伸出右手，一把按住那個亂蹦的羅盤。
觸手冰涼，甚至帶著一股金屬特有的堅硬質感。
透過那層薄薄的黃紙符 ，隱約能看到羅盤內部有一團銀白色的流光在瘋狂亂竄。那流光像是一只被關在透明琉璃瓶里的無頭蒼蠅，不斷撞擊著羅盤的內壁，爆出一團團細密的火星。
淵庭星使被鎮壓在里面，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執掌上位界域天律的高維存在，向來把下界生靈視為隨時可以剪裁的因果廢料。他習慣了用封神榜殘卷去判定別人的生死，習慣了那種高維打低維的絕對碾壓。
現在，他卻被一個連仙力波動都沒有的下界雜役，用最粗鄙的手法封印在一個破羅盤里。
星使在羅盤內部瘋狂地燃燒著高維法則，試圖沖破封印。他發出的那些充滿毀滅性的高維咒罵，以及那些足以抹殺真王境強者的法則指令，經過外層那張黃紙符 的過濾後，全部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嗡嗡”聲。
“放肆!區區下界逆命變量，安敢囚禁上位星使!”
“吾乃淵庭之眼!待吾沖破這層廢紙，必將你這方界域連同你的神魂，一並投入虛無熔爐，永世折磨!”
星使在羅盤內歇斯底里地咆哮。那由流動銀水覆蓋的面龐上，兩道慘白的流光死死盯著上方那張貼得有些歪斜的黃紙。
他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奇門逆轉因果鎖，想要通過因果線，直接反噬外面那個按住羅盤的人。
然而。
甦塵捏著羅盤，感受到手心里傳來的抗拒力道，心底那一絲起床氣直接竄了上來。
這大清早的，不讓人睡個好覺就算了，現在連吃個飯都要被這種噪音折磨。
他五指微微收緊，指腹按在羅盤的邊緣。
大成至尊骨的純陽氣血在掌心下方無聲匯聚。只是一點點無意識外泄的壓力，羅盤那不知用什麼高維金屬打造的外殼，就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嘎吱。”
堅不可摧的高維金屬表面，突兀地浮現出幾條頭發絲粗細的裂紋。
羅盤內部。
那股試圖順著因果線蔓延出去的逆轉之力，在接觸到甦塵掌心氣血的瞬間，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座燃燒著純陽烈焰的太古神山。
奇門因果鎖當場崩碎。
星使那銀色的高維軀殼劇烈搖晃了一下，雙臂上的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錯位聲。
他慘白的眼眸里，第一次倒映出無法理解的戰栗。
那是什麼力量？
沒有法則波動，沒有靈氣流轉，僅僅是純粹的肉身重量壓下來，竟然直接壓碎了高維的因果反噬？
這個下界雜役，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外面。
甦塵本打算手掌再加把勁，直接一把將這破玩意兒捏成粉末。
但他轉念一想，這東西畢竟是高維法寶，真要是捏爆了，里面的法則碎片和那些銀色的金屬渣子肯定濺得滿屋子都是。
楚靈兒那丫頭掃地本來就磨蹭，干活還笨手笨腳的。要是讓她打掃這種帶有規則屬性的垃圾，估計沒個十天半個月清理不干淨。
到時候這屋子里到處都是硌腳的碎渣，受罪的還是自己。
殺人不難，難的是掃尾。
甦塵嘆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松開了些。
他拎著羅盤，轉過頭，視線在屋子里掃了一圈，試圖找個能把這玩意兒徹底悶死的地方。
這時候，他瞥見了床榻邊上的那把老舊竹搖椅。
這把搖椅有些年頭了。前幾天連日下雨，藏經閣一樓返潮嚴重。搖椅左後方的那根竹腿受了潮，貼著地面的那一截直接爛掉了一小塊。
這就導致甦塵每次躺上去晃悠的時候，搖椅總是往左邊傾斜，還會發出“咯吱咯吱”的木材摩擦聲。這聲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格外刺耳，嚴重影響了他的午休質量。
甦塵拿著羅盤走過去，蹲下身子。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搖椅那根短腿和地面之間的縫隙。
大概一寸半。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這個還在不甘心地微微震動的八卦羅盤。
不管是厚度還是形狀，簡直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
羅盤里的銀色流光似乎察覺到了外界環境的變化，也察覺到了甦塵那不加掩飾的惡意。星使開始更加瘋狂地撞擊內壁，震動感順著甦塵的手臂一直傳到肩膀。
“叫什麼叫。看你這材質挺硬的，給你找個發揮余熱的好去處。”
甦塵嘀咕了一句。
他左手抬起搖椅的後座，右手捏著那個裝滿高維法則的八卦羅盤，毫不客氣地塞進了那根短腿下面。
“啪”的一聲輕響。
搖椅的短腿穩穩地壓在了羅盤的正中央，將上面那張黃紙符 壓得嚴嚴實實。
甦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伸出一只腳，踩在搖椅的踏板上，用力往下壓了壓。
紋絲不動。
原本那煩人的傾斜感消失了。羅盤那高維金屬的硬度，完美地填補了受潮木腿的缺陷。
更讓甦塵滿意的是，因為上面壓著一整把搖椅的重量，羅盤那股“嗡嗡”的震動噪音被死死悶在了地板上，再也傳不出一絲聲響。
“完美。”
甦塵滿意地點了點頭。能用手邊現成的廢品解決生活里的實際問題，這種因地制宜的智慧，才是苟道中人該有的基本素養。
他轉過身，剛好看到楚靈兒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砂鍋從門外走了進來。
“師兄，湯熬好啦!我可是放了足足兩棵大白菜呢!”
楚靈兒小心翼翼地把砂鍋放在那張缺了口的八仙桌上，燙得不停地用手捏著自己的耳垂。
甦塵走過去，掀開砂鍋蓋子。
一股濃郁的豆香混雜著白菜的清甜味撲面而來。湯色熬得奶白，表面還飄著幾點沒化開的油星。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里，砸巴了兩下嘴。
“淡了點。下次多放點鹽，豆腐也不夠入味。”
甦塵一邊說著，一邊端著自己的那個青花大瓷碗，舀了滿滿一碗白菜豆腐，轉身走向那把剛修好的搖椅。
他走到搖椅前，舒舒服服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竹椅發出一聲沉悶的受力聲，整個椅背隨著他的體重向後仰去。
對于甦塵來說，這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坐下動作。
但對于被死死壓在搖椅腿下面的淵庭星使來說。
當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背影坐下來的那一刻。
真正的地獄，才剛剛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