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瓣黑蓮在枯泉中心搖晃，花心處那尊鬼面佛陀張開嘴，吐出一股黏稠的黑油。
黑油剛踫到石縫，滋的一聲化開，順著太玄後山的暗渠石道往下鑽。
藥玄並指打出的兩儀劍氣慢了半拍，劍光斬碎了半截枯石，那朵黑蓮卻早已順著地下水脈滑出去了幾十丈。
“攔住它！”
夜淵兩步跨過八卦台，腳底板在碎石上蹬出一團焦土。
他身上的魔甲剛才被震裂了好幾塊，皮肉底下滲著血珠子，跑起來帶出一股子野獸受創後的腥羶味。
那黑蓮順著地脈暗流一路狂奔，速度比雷電還快上三分。
後山這片水系連通著整座太玄諸峰的三千靈泉。
一旦黑蓮順著泉眼反灌進護宗大陣的生穴，全宗上下從真傳弟子到底層雜役，喝的水、吸的靈氣全得變成陰司死油。
不到半柱香，太玄山就得成一座活墳。
“九幽的雜毛，老子撕了你！”
夜淵狂吼著撞碎兩堵山岩，順著水聲一路猛追。
他雙臂上的暗金魔紋全部亮起來，魔血燒得皮肉滾燙，在林子里硬生生撞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然而那朵黑蓮在泥水里滑得像條泥鰍。
每滑過十丈，水流就從透亮變成惡臭的烏黑，岸邊的雜草灌木成片成片發黃打卷，最後化成一地黑粉。
水底下傳出一陣尖細難听的怪笑聲。
“太玄氣數已盡！”
“李玄蒼當年欠下閻羅殿的血債，今日便拿爾等滿門精血來償！”
黑蓮的花瓣在急流中猛然展開，頂端凝出一道尺許高的人形虛影。
那虛影披著焦黃百衲衣，面孔長著三張鬼嘴，正貪婪吸食著溪水里的靈氣。
它已經看到前方那座雕著雙龍戲珠的白玉石閘。
穿過那道閘口，就是太玄護宗靈泉的總樞紐。
只要把本體往閘眼上一扎，地府的死海陰煞就會在三個呼吸內把整座山頭淹掉。
夜淵咬碎了後槽牙，反手將背後的魔碑向前擲出！
黑色大碑呼嘯著砸斷了十幾棵合抱粗的老樹，轟隆一聲插進溪流中間，激起三丈高的黑臭泥浪。
但還是慢了。
黑蓮煞靈順著水花一個翻滾，硬生生繞過了魔碑的封鎖，直撲閘口下方的洗菜石灘。
“桀桀桀……太玄當滅，神仙難救！”
煞靈的三張鬼嘴齊齊狂笑，笑聲震得水面翻滾起密密麻麻的渾濁泡沫。
就在黑蓮即將撞進玉石閘口的一瞬間。
一塊巴掌大的老白菜幫子，啪的一聲，結結實實拍在黑蓮那張焦黃的鬼臉上。
笑聲戛然而止。
黑蓮煞靈在水里被拍得打了個旋，花瓣上糊滿了爛菜葉的臭泥。
“哎呀！”
溪水邊的大青石上，蹲著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
楚靈兒身上系著一條沾滿油污的灰布圍裙，兩只袖管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她跟前擱著個大竹筐，里頭堆滿了剛從後山靈田里拔出來的水靈白菜。
此刻，她手里還攥著半截菜根，小臉蛋氣得鼓鼓的。
“哪來的野泥鰍，把本姑娘洗菜的水全弄髒了！”
楚靈兒把手里的菜根往地上一扔，氣得跺了跺腳。
她今天起了個大早，好不容易在靈田里挑出這幾顆最嫩的翡翠白菜，打算中午給藏經閣那位大爺做一鍋清炖白菜豆腐湯。
要是菜沒洗干淨，那位祖宗肯定又要在搖椅上哼哼唧唧，克扣她明天的靈果點心。
這可是天大的事！
黑蓮煞靈懸在水面上，三張嘴同時扭曲起來。
它可是地府幽冥死海孕育了數萬年的曼陀羅佛蓮，沾了閻羅大帝的一縷因果，連準帝的劍骨都能腐蝕，如今竟然被一個凡人丫頭拿爛白菜幫子砸在臉上？
“不知死活的黃口小兒！”
煞靈尖嘯一聲，周身散發出刺骨的陰風，花瓣上的八十一只鬼眼齊齊睜開，射出道道慘黃色的度化魔光。
“既然撞上，便拿你的皮囊做老夫降世的第一具肉身！”
黑蓮帶起漫天腥臭的黑水，化作一道惡毒的黑芒，直奔楚靈兒的眉心祖竅扎了過去！
後方趕到的夜淵看到這一幕，嚇得渾身魔鱗倒豎。
“靈兒姑娘快躲開！那是地府佛煞，踫著就爛！”
夜淵狂吼著撲上來，伸手想要去抓黑蓮，可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阻擋。
然而，楚靈兒站在青石板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看著迎面撲來的惡心黑花，眼里沒有半點懼意，全是對于午飯被打亂的狂躁。
“臭不要臉的爛木頭，弄髒了我的水，還敢往我臉上撞？！”
楚靈兒反手從圍裙後面抽出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
那口鐵鍋邊緣坑坑窪窪，鍋底積著一層厚厚的陳年油垢，手柄上還纏著幾圈發黃的麻繩。
平日里，這口鍋就是她在藏經閣後廚用來烙大餅、煮肉湯的家當。
面對撲面而來的度化魔光，楚靈兒兩只小手攥住鍋柄，腰肢一擰，掄圓了胳膊，由上而下狠狠砸了下去！
“給我進去吧你！”
當！
一聲沉悶至極的鐵器撞擊聲在溪谷里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光，也沒有繁復玄奧的陣紋。
那朵凶威滔天的曼陀羅佛蓮，連同那幾十道度化魔光，被這口油膩膩的大黑鍋當頭砸中，像只蒼蠅一樣被拍得倒飛三尺，噗通一聲落在了鍋膛正中央！
黑蓮煞靈被砸得七葷八素，花瓣當場折斷了十幾根。
它剛想化作黑煙從鍋里鑽出來，大黑鍋的鍋沿上突然浮現出一圈極其微弱的暗金紋路。
那是沉澱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極道帝意。
一股蠻橫到無法理解的巨力轟然壓下，硬生生把煞靈體內的九幽陰氣壓成了一團死水！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煞靈的三張鬼嘴驚恐地尖叫起來。
它感覺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口凡鐵爛鍋，而是九天十地塌陷下來的青銅神山！
無論它如何催動體內的閻羅契約，那股至高無上的帝威就像是碾死一只臭蟲一樣，死死將它按在鍋底，連動彈一根須子都做不到。
楚靈兒動作利索得不像話。
她一腳把鍋鏟踢到半空，伸手接住，順勢舀起半鍋干淨的溪水，嘩啦一聲倒進大鐵鍋里，直接把黑蓮泡了個透心涼。
“弄髒了我的白菜，今天就拿你熬湯抵債！”
楚靈兒氣呼呼地從兜里掏出一把干燥的暗紅樹枝。
那是甦塵前兩天隨手扔在院子角落里的廢柴火，被她撿來當成了引火柴。
呼！
火折子一吹，暗紅樹枝騰地燃起一團金紅色的純陽烈火。
楚靈兒把大黑鍋往三塊石頭壘成的小灶上一架，鍋底下 里啪啦地燒了起來。
趕到石灘邊的夜淵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兩只魔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死死盯著那口架在石頭上的爛鐵鍋，喉嚨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那可是曼陀羅佛蓮！
是地府拿來滅殺太玄宗全宗氣運的絕世凶物！
結果……就這麼被一口炒菜鍋給扣住了？
“靈兒姑娘……使不得啊！”
夜淵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門發顫。
“那東西吸食了九幽死氣，劇毒無比，神仙喝了都要化成血水，不能煮啊！”
楚靈兒正拿著大鐵勺在鍋里用力攪和，聞言轉過頭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師兄說了，長得越怪的蘑菇越有嚼勁，這黑蓮花看著黑不溜秋的，聞起來甜滋滋的，肯定是後山長出來的大補藥材！”
“加點山泉水，大火收汁，熬出來的湯最香了！”
楚靈兒一邊說著，一邊抄起旁邊剩下的半顆大白菜， 幾刀切成粗條，順手全扔進了沸水里。
鍋里的黑蓮煞靈此刻快要瘋了。
鍋底升起的那團火根本不是凡火，那是純陽到了極致的大成至尊火！
烈焰順著鍋底的精鐵透上來，燙得它渾身黑皮滋滋冒煙。
原本冰冷陰森的九幽陰煞，在這股純陽烈火的猛烈炙烤下，開始迅速分解、融化。
“啊啊啊——！放我出去！”
煞靈在沸水里拼命撲騰，三張鬼嘴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
“老夫是閻羅殿座下第七護法佛胎！你們敢拿我煮湯，地府十殿閻羅絕不會放過爾等！”
楚靈兒听得煩躁，手里的大鐵勺照著煞靈的天靈蓋就是一下。
鐺！
“叫叫叫，煮個菜還不安生！”
“再叫把你這幾片黑葉子全揪下來喂狗！”
這一勺子下去，不僅把煞靈的腦袋敲出一個大包，勺子上附帶的純陽力道更是直接震碎了它體內的三道陰司本源。
煞靈徹底被打老實了。
它縮在沸騰的開水里，抱著腦袋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它修行數萬載，見過被仙劍斬殺的，見過被神雷劈碎的，甚至見過被大能活活煉成傀儡的。
可它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按在大鐵鍋里，跟半顆大白菜混在一起大火猛炖！
咕嘟咕嘟。
鍋里的泉水劇烈翻滾起來。
暗金色的極道帝火與大黑鍋的恐怖威壓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個無形的巨大磨盤，將黑蓮煞靈體內的死氣、怨念、尸毒一層層全部剝離、燒盡。
剩下的，唯有九幽深處最精純的一股草木本源之氣。
原本烏黑發臭的水質迅速變得清亮，隨後泛起一層濃郁的乳白色。
一股無法言喻的異香從鍋蓋縫隙里鑽了出來，順著溪谷一路飄散。
夜淵站在三步開外，鼻翼輕輕抽動了一下。
那股香味鑽進鼻孔的瞬間，他胸口原本滯澀的魔血轟然加速運轉，方才被佛光灼傷的經脈竟然奇跡般地開始愈合！
“這……這是九幽曼陀羅的極道精粹？！”
夜淵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地府至陰至邪的魔物，在去掉了所有的陰煞死氣之後，竟然能轉化成這等逆天的療傷聖藥？
這得需要何等恐怖的控火手段和法寶壓制才能做得到？！
他看著眼前那個一邊哼著小調、一邊用鐵勺撇去浮沫的小丫頭，後背一陣陣發涼。
藏經閣里出來的，果然沒有一個正常人！
“大功告成！”
楚靈兒拍了拍手，麻利地熄了鍋底的柴火。
她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白汽沖天而起，鍋里的大白菜已經炖得軟爛晶瑩，那朵黑蓮早已不見了蹤影，全化作了一鍋散發著淡淡熒光的濃湯。
楚靈兒拿起小木勺，舀了半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唔……好甜！”
小丫頭眼楮瞬間彎成了月牙兒，臉上滿是陶醉。
“入口滑溜溜的，肚子里暖烘烘的，比後山靈鹿的骨頭湯還好喝！”
她砸吧砸吧嘴，毫不猶豫地將整口大鐵鍋端了起來。
那口連萬斤巨石都能砸碎的極道黑鍋，在她手里輕得像個空飯盒。
“夜大個子，我回去給師兄送飯啦！”
楚靈兒朝著目瞪口呆的夜淵揮了揮小手，端著熱氣騰騰的大鐵鍋，邁著歡快的步子，一蹦一跳地順著山道朝藏經閣跑去。
夜淵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直到楚靈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竹林拐角處，夜淵才低頭看了看方才架鍋的石頭。
三塊被燒得通紅的青石中央。
一滴從鍋底滴落下來的濃稠湯汁，在石面上緩緩化開。
借著正午刺眼的陽光，夜淵清晰地看到，那滴黑色的湯汁倒影之中，隱隱浮現出一面通體銀白、繡著九顆星辰的殘破戰旗。
戰旗的頂端，赫然烙印著兩個冰冷古老的篆字——淵庭。
夜淵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雙拳在袖袍中死死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