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月。
承天殿偏殿。
軒轅鏡坐在上首，面前擺著茶盞。
下方兩排坐著五個人。
軒轅守站在他側後方，靠著柱子，抱劍閉目，像睡著了又像沒睡著。
宮初坐在左邊第一張椅子上，青色道袍，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
霍衍死後，她便頂上那位置，臨時代理宗主之責。
凌霄子失蹤的這幾年，一直是她和李淳舟撐著。
李淳舟坐在她旁邊，神情略顯凝重。
對面坐著是沈青嵐，青雲宗宗主。
她姿態松快，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木面。
目光卻不時從宮初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帶著點審度的意味，像在稱量什麼。
仿佛對宮初此人有些好奇。
再旁邊是墨玄真，元始宗宗主。
他端坐如鐘，一臉淡然，看不出喜怒。
仿佛今日這偏殿里坐著的不是當今聖上，不過是他山門外一個尋常訪客。
軒轅鏡抬了抬眼皮，先打破沉默。
“清淵王已除，天下初定。”他說，聲音是那種反復打磨過的平穩，“但內外隱患，仍不能掉以輕心。玄金那邊雖龜縮不出，但金焱未死。靖司國趙懸仍在，北冥雖弱但根基未斷。”
他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座諸人，最後落在宮初和李淳舟那邊。
“尤其是天劍宗。凌宗主離宗三年未歸，音訊全無。宗門又出過霍衍勾結清淵王之事。雖已肅清，但朕今日請各位來，是想听听你們的看法。”
話落地，殿里安靜了幾息。
宮初垂著眼，沉吟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來，拱了拱手︰“陛下，宗主離宗去無盡海域。具體原因……我們翻閱霍衍遺留卷宗時，發現線索指向一樁舊事。”
“宗主年輕時曾有一位道侶，名柳如煙。此人身份不明，記錄很少。但霍衍的密檔中提到，宗主最後查閱的海圖，在葬仙島附近做了標記。”
李淳舟在旁邊接了話︰“宗主此去，多半與此有關。”
“葬仙島？”沈青嵐抬起眼皮，眉梢微微一動，“那兒是海神宮的地盤。怒海尊者那人……不太好打交道。”
墨玄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放下︰“修術之人外出雲游，十年八載不回山門也是常事。本座覺得，陛下不必過于憂心。”
他語氣平淡，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態度。
軒轅鏡看向他，目光微凝。
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朕也願如此以為。但霍衍的事已經證明，天劍宗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凌宗主遲遲未歸，天劍宗便缺了一根頂梁柱。”
他話說到這里，在場的人都听明白了。
明面上是擔憂凌霄子安危，里子是試探。
試探三大宗對皇族伸手的態度。
看看宮初這個"代宗主"到底有沒有底氣接得住。
“朕想著，不如由皇族牽頭，組一支探查隊，各宗出些人手，去無盡海域走一趟。”軒轅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一來尋凌宗主下落，二來……也好讓天劍宗的弟子們安心。畢竟霍衍一事後，人心浮動不是假的。”
宮初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開。
她比誰都明白軒轅鏡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找人是真，摸底也是真。
霍衍雖死，但天劍宗到底還有沒有第二個霍衍，這位年輕的帝王想知道答案。
可與此同時，她和李淳舟也確實想知道凌霄子在干什麼。
三年，一封信都沒有。
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宮初點了頭︰“陛下所言極是。我們也想知道宗主下落。若能去探查，我們自然願意出人。”
李淳舟跟上︰“天劍宗听憑調度。”
沈青嵐看了墨玄真一眼。
墨玄真臉上神色紋絲沒變，只是又端起了茶盞，像是那盞里盛著全天下最好喝的東西。
沈青嵐心里罵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卻笑了笑。
最終，青雲宗和元始宗都象征性地各出一名靈聖隨同。
軒轅鏡點了點頭，往後靠了靠椅背。
“皇族出兩名靈聖，共九人，組成聯合探查隊。由皇族統領，即刻出發。”
散了之後，沈青嵐和墨玄真並肩走在廊下。
前者神識傳音說了一句︰“你今天話倒是少。”
墨玄真目不斜視︰“該說的說完了。”
沈青嵐神情微沉︰“看來，皇族要伸手進天劍宗了。”
“嗯。”墨玄真步子沒停，“但天劍宗不會讓他伸得太順。”
兩人默契地沒有再說。
他倆都知道，皇族若真把天劍宗捏在手里，三大宗之間那點微妙的平衡就會碎掉。
到那時候，青雲宗不可能獨善其身，元始宗也不可能繼續擺出那副“不關我事”的做派。
墨玄真嘴上說“不必憂心”，心里頭怕是比誰都想得遠。
但這話她不會在這里說了。
偏殿里，此時只剩下軒轅鏡和軒轅守。
暮光暗了一分，案上那盞茶徹底涼透了。
軒轅鏡盯著盞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在想些什麼。
軒轅守睜開一只眼，聲音不高不低地從柱子那邊飄過來︰“凌霄子失蹤三年，無音無信。霍衍一死，線索斷了。你這趟派人去，找得到找不到另說，但天劍宗那口氣，算是被你從咽喉上按住了一半。"
軒轅鏡沉思。
他把面前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說，”他問，“凌霄子真在葬仙島嗎？”
“在不在的，”軒轅守重新閉上了眼，“看你派去的人本事了。”
“也是。”軒轅鏡沒再說什麼。
同日黃昏，千里之外的隕星城。
議事廳里圍坐了七八個人。
秦無夜坐在正中間，手肘撐在膝上，掌心躺著一塊骨牌。
磨得發亮的，邊角有裂紋，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鳥形紋路。
那是烏翎妖族族長身份的象征。
幽、靖司安南、厲滄海、冥燭、菀羲等人都靜靜等著他說話。
"我要去無盡海域。"秦無夜斬釘截鐵開口，像是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底下一下全愣住了。
“蒼鷂失聯有一段時間了，羅剎更是情況不明。我心中不安。”
幽雙臂環胸，听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你一定要去也行，我跟著。"
"你不能走。"秦無夜說，"隕星郡還得靠你守著。”
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東西很多，最終只化成一個極輕的點頭。
靖司安南也沒攔著他，只是問道︰“什麼時候走？”
“明天天亮。”
她點了一下頭︰“那我今晚給你收拾東西。”
“好。”
厲滄海輕咳兩聲︰"你這兩年沖擊靈帝都上不去，心境卡著了。出去走走，見見大海，興許是好事。山河鏡帶上，有事就傳消息過來。但無盡海域離這太遠，靈石省著點用。"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