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一家人吃完了晚飯。
滿滿一鍋肉湯下肚，滿嘴油水、渾身溫熱。
許久沒沾過半點油脂的肚子，吃的熱乎又舒服了。
屋內暖意融融，幾個孩子嘴角沾著油星，笑得眉眼彎彎。
吃飽了睡覺都睡得特別早，因為沒有帶著饑餓入睡。
葉蓮娜看著一群孩子開心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久違的輕松笑容。
人就是這樣。餓肚子的時候，最煩惱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填飽肚子。
一旦吃飽喝足，人就開始雜七雜八的想各式各樣的問題了。俗稱吃飽了撐的。
目前在甦聯，為了一口吃的，人什麼苦都能吃，什麼事都能做。
夜深之後，小屋安靜下來。
弟妹沉沉睡去，屋子里只剩輕微的呼吸聲。
十六歲的別列瓦夫獨自躺在床上，透過結著薄霜的窗戶，望著外面漆黑冰冷的甦聯夜色。
他天生聰慧。父母都是頂尖知識分子、數理研究者，遺傳給他極高的天賦。
論腦子他比父母還要聰明一截。
可這份聰明，帶給他的不是前途，而是無盡的清醒與痛苦。
別列瓦夫躺在床上，以前總是在腦海當中一遍又一遍的想著︰“聰明有什麼用？”
“越是聰明，越看得透這個國家。”
他看得太明白了。
現在的甦聯，讀書根本沒用。
哪怕他考上最好的大學、學最頂尖的數理知識、成績全校第一又如何？
沒有人脈、沒有背景、沒有門路。
最後出路只有兩條︰要麼進普通工廠流水線熬一輩子，要麼，連工廠的崗位都擠不進去，活活閑置在家。
一眼望到頭的人生，這個社會壞掉了，不是他壞掉了。
從一年前開始，別列瓦夫就悄悄動了出走的心思。
他開始偷偷攢物資、攢干糧、攢零錢，默默布局逃跑路線。
甦聯民間早就有一條隱秘的走線︰
從本地出境，先到東德，再輾轉進入西德，徹底落腳歐洲。
但是代價也是非常的大，因為進入東德，想要進入西德的時候，是會開槍的，打死了也白打死。
目前大多數甦聯人不願意去美國，總覺得那是徹底叛國、背離信仰，心里過不了坎。
但去歐洲，所有人都能接受。
而且歐洲的高福利，早就傳遍了甦聯底層。
別列瓦夫攥緊拳頭，心里無比堅定。
“我一定要走。”
“我絕不在這里頹廢至死，困死一輩子。”
今晚這頓油水十足的肉湯，更是徹底點燃了他的執念。
以前是餓怕了，現在是吃過甜頭、更不想再過苦日子。
他腦海里一遍遍回蕩著听過的傳聞︰
歐洲隨處可見雪白的面包、大塊的牛肉、新鮮的香腸、成箱的雞蛋、吃不完的蔬菜水果。
價格便宜、物資充沛，普通人隨便吃、頓頓吃得飽。
別列瓦夫低聲喃喃自語︰“我不要一年吃一次肉。我要以後每一天，都能吃飽、吃好！”
“我不要過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日子。”
***
昨晚瓦西里家肉湯飄香，味道順著老舊樓道層層散開。
一棟筒子樓擠了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日子都緊巴巴，常年聞不到半點油水味。
這突如其來的濃郁肉香，整棟樓沒人聞不到。
鄰里隔著牆壁、門縫紛紛探頭，私下議論紛紛。
“誰家這麼闊氣？居然炖肉湯？”
“是瓦西里家吧？他家最近窮得叮當響，老婆還生病，怎麼突然有肉吃了？”
“難不成找到門路賺錢了？這年頭能吃上肉，太讓人羨慕了。”
各種猜測好奇在樓道里飄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瓦西里收拾妥當出門上班，特意往包里塞了兩罐肉罐頭。
他心里拎得清楚。前陣子妻子葉蓮娜重病臥床，家里沒糧、沒錢、眼看就要撐不下去。
全靠樓里幾個老同事、老朋友輪番幫襯，送黑面包，幫著照看孩子，他家才堪堪熬過來。
做人不能薄情。如今手里有了物資，第一時間就要報恩回饋。
瓦西里拎著罐頭上門，老友開門看見東西當場愣住。
“瓦西里，你這是干什麼？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瓦西里態度誠懇，執意塞過去︰
“拿著。前陣子家里最難的時候，若不是你們伸手幫一把，我家早就垮了。”
“現在日子緩過來一點，區區兩罐罐頭，是我的一點心意。”
幾番推讓，老友終究拗不過他，收下罐頭，心里感慨萬千。
處理完人情，瓦西里回到家中，目光靜靜落在大兒子別列瓦夫身上。
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這孩子心思極深、天賦極高，昨晚一頓飽飯、一點油水，別人只看見開心，瓦西里卻看明白了，大兒子的心徹底野了，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沒有呵斥，沒有質問，更沒有阻攔。
只是站在屋里，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我的臥室床底下，壓著幾個木頭箱子。”
“你若是想走，能帶走多少，就帶多少吧。”
別列瓦夫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向父親，眼底滿是震驚。
他以為自己偷偷籌備跑路的事藏得天衣無縫，原來父親早就看穿了一切。
瓦西里語氣平淡，慢慢解釋︰
“箱子里，全是我這些年熬夜推演、一筆一畫寫出來的數論成果。”
“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每一份理論、每一套猜想，我都舍不得扔。”
“現在這些東西在甦聯換不來面包，換不來肉，看著毫無用處。”
“可我始終相信，數理理論，永遠不會作廢。眼下沒人重視、沒人研究，是時代的問題，不是知識的問題。”
瓦西里轉頭看向愣住的兒子︰
“人類的進步，總得有人蹲在最底層鋪路。”
“所有人都去賺錢、都去謀生、都去逃荒，沒人深耕前沿理論，人類的知識要怎麼往前走？”
“我走不了，我守在這里，守著我的研究。”
“但你能走。”
“你能看見外面的世界。你若遠走他鄉，就把這些理論帶走。”
“或許有一天，在別的地方、別的時代，這些廢紙一樣的手稿，能派上大用場。”
別列瓦夫站在原地，喉嚨瞬間發緊。
瓦西里輕輕拍了拍箱子，輕聲道︰“想走就走，不用愧疚。”
“帶上我的東西，別讓這輩子的心血，爛在這片土里。而且也不是全沒用，這不是給大家換來了肉罐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