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聯，莫斯科。
別列瓦夫一身筆挺西裝，走在莫斯科街頭，以許知遠特別助理的身份重回故土，算得上衣錦還鄉。
他很快約見了尼古拉部長。
如今的尼古拉日子過得風光十足，靠著之前合作拿到的好處，住房、物資全都安排到位。
可人的欲望沒有盡頭，嘗到甜頭之後，胃口反倒越來越大。
*
同僚酒局，屋子里煙霧繚繞，玻璃杯踫得叮當作響。
圍著長條木桌坐的，全是部里一干老熟人，大半還守著清水崗位，死工資撐不起體面生活，罐頭、巧克力這類稀罕物資，普通人家根本舍不得常吃。
不少清水衙門的舊同僚還守著微薄工資苦熬，以前大伙一塊窮得叮當響，如今再看見尼古拉，人人心里酸溜溜的。
酒局之上，一個老同事舉著玻璃杯，半嘲半怨。
“尼古拉，你個濃眉大眼的，直接叛變了！就剩我們還在熬苦日子。”
尼古拉淡淡一笑，不接這話茬，只顧喝酒。
也有人又端著杯子湊到尼古拉身旁，語氣半開玩笑︰“尼古拉，以前咱們擠一間辦公室，一起啃干黑面包，誰也不比誰強。現在你倒好，大房子住著，進口煙抽著，我們還在熬日子，你可真夠意思。”
尼古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也不惱，掃過滿桌同僚。
“我叛變？談不上。時代變了，死守著死工資，全家都要跟著熬。
誰不想老婆孩子吃得好一點，住寬敞的房子？難道就該一輩子困在窮日子里？”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官員嘆了口氣︰“道理誰都懂，可門路在哪？我們空有想法，沒有渠道。”
尼古拉往椅背上一靠，低聲說道︰“門路不是沒有。我接觸到海外過來的大老板，實力雄厚，願意出錢找人才。不是搞什麼歪門邪道，就是請技術專家出去做事。
咱們做的事情實際上是好事，在甦聯有多少人活不下去了，送走也是就有火種。”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安靜不少，好幾個人互相交換眼神。
另一個中年官員往前探了探身子，壓著聲音︰“真的？不是什麼圈套？”
“風險肯定有。”尼古拉直言，“天下沒有白拿的好處，要擔干系。但好處實打實，酬勞豐厚，能改善家里的處境。”
又有人皺起眉頭︰“可我們手上沒有技術，我們都是清水衙門。”
“你們不用親自下場。”尼古拉笑了笑，“不少頂尖專家被埋沒，拿著微薄薪水，一身本事無處施展。你們幫忙牽線引薦，把合適的人對接過去，一樣能拿到報酬，一樣能過上好日子。”
屋子里面頓時議論起來。
“還有這種機會？”
“說實話，我家孩子想要一台像樣的電視機，攢多久工資都買不起。”
“誰願意一輩子苦巴巴過日子，要是代價不是太大，我願意試一試。”
也有保守的人搖了搖頭︰“不行不行，風險太高，一旦被查出來，前途全毀。”
尼古拉也不強迫︰“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上。想安穩熬日子，那就繼續守著崗位；想抓住機會改善家境，就來找我。”
酒局散場，人陸陸續續走光。
辦公室門關緊，只剩下別列瓦夫與尼古拉兩個人。
別列瓦夫听完方才席間全部對話，開口說道︰“你打算拉這麼多人一起入局？”
尼古拉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單靠我一個人，手腳有限。這幫同僚，扎根各個部門，人脈盤根錯節。他們各自都有一大圈熟人。把他們拉進來，大家都能撈好處，綁在一條船上，風險就分攤開。人人都想過好日子，這就是最好的籌碼。當然，我的報酬，必須按我之前說的往上加。”
“一旦人多嘴雜，泄密的風險會成倍上漲。”別列瓦夫提醒道。
“這點我明白。”尼古拉點點頭，“我會篩選，只找那些日子實在難熬、欲望足夠強的人。那些思想頑固守舊死板的，直接排除。只要有利可圖，他們就會守口如瓶。”
別列瓦夫神色凝重︰“我會把這邊全部情況，原原本本匯報給許先生。包括你提的條件，還有你打算聯動一批官員牽線人才這件事。”
尼古拉毫不退讓︰“告訴你們老板，這筆買賣，他不吃虧。只要錢到位，技術人才我可以源源不斷給他送過去。”
尼古拉慢悠悠開口，“風險比從前大得多，盯著我的人遍地都是，到處都是眼楮，打點各方，開銷水漲船高。之前那點報酬，已經不夠用了。”
別列瓦夫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
“我要更多。”尼古拉毫不掩飾自己的貪心，身子微微前傾，“人才不是大風刮來的，我要上下打點，還要給自己留足退路。報酬要往上提一大截，現款結算。達不到這個條件，很多門路我不敢給你打開。萬一事情敗露，我是要付出代價的。”
別列瓦夫盯著他︰“你這是坐地起價。”
“坐地起價談不上。”尼古拉攤攤手，“風險擺在這兒，多大風險，就要多大回報。老板手里不缺現金，這點錢對他不值一提。若是答應，所有人才我盡力幫你牽線；若是不行，那很多事情，我有心無力。”
別列瓦夫心里清楚，尼古拉拿捏住了眼下的機會，貪心已經膨脹起來。可莫斯科這邊，繞開尼古拉，很多體制內的門路根本就摸不到。
別列瓦夫神色凝重︰“我會把這邊全部情況，原原本本匯報給許先生。包括你提的條件，還有你打算聯動一批官員牽線人才這件事。”
尼古拉毫不退讓︰“告訴你們老板，這筆買賣，他不吃虧。只要錢到位，技術人才，我可以源源不斷給他送過去。”
“這件事我記下了，但是第二批人才準備好嗎？”別列瓦夫不想繼續糾纏報酬的談判，干脆轉移話題。
尼古拉部長點點頭，身體向後靠在辦公皮椅上，臉上收起方才討價還價的鋒芒。
“第二批已經梳理完畢，我做事講規矩，算得上誠實的商人。沒有信用，往後什麼生意都做不下去。”
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份封皮厚厚的名單，紙張邊緣都已經被翻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人名、所屬研究所、擅長的技術方向。
“航空的專家有二十七位，還有一批計算機的工程師，大部分人家里日子窘迫，工資拖發，物資緊缺，早就動了心思。”
別列瓦夫伸手接過名單，隨手翻了兩頁︰“這次人才怎麼這麼少呢”
听到這話，尼古拉嗤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桌面。
“現在盯著這邊人才的，可不止你們一家。西方的商團、各方的獵頭，到處在研究所打轉悠。”
他眼神淡漠，語氣不帶半分立場。
“不管是誰找上門，只要價錢合適，我全都接。”
別列瓦夫抬眼看向他︰“你兩邊都接？”
“為什麼不。”尼古拉攤開雙手，臉上毫無愧色，“我手上握著人脈線索，各路商人都要找我搭橋。來的就是生意，生意不分來路。
你們出價高，我優先給你們推送核心頂尖人才，別家給的少，次要的人手我也可以轉手出去。”
“就不怕消息捅出去，把自己卷進去？”別列瓦夫問道。
“所以我才要更高的酬勞。”尼古拉嘴角勾起，“拿錢，我可以打點上下，給自己鋪好退路。一大幫官員被我拉上船，大家利益捆在一起，出事也不是我一個人扛。”
別列瓦夫把名單收好放進公文包，臉色沉了幾分。
“尼古拉，我提醒你，我們老板要的是最核心的那批骨干。若是關鍵人才被你轉手賣給競爭對手，我們老板也不是好惹的人。”
尼古拉擺了擺手︰“這點分寸我懂。最好的貨色留給你們，剩下的邊角人手，我用來應付別的買家。我不會砸掉自己最大的金主。”
別列瓦夫不再多言︰“名單我傳回給許先生確認。後續交接的時間，等總部回復，我再通知你。”
說完，他拎起公文包起身，推門走出這間彌漫著算計氣息的辦公室。
走廊光線昏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
*
黑色轎車平穩駛離大樓，車窗玻璃做過特殊處理，外面很難看清車內景象。司機按照安排，送別列瓦夫去往專供外賓下榻的豪華酒店。
車廂里暖氣充足，真皮座椅柔軟舒適。別列瓦夫靠在車窗邊，無意間朝外望去。
街道兩旁大片房屋老舊破敗，牆皮大塊剝落，不少住戶衣衫單薄。車子路過火車站附近，他目光頓住。
兩個瘦小的孩童，身上的棉衣打滿補丁，小臉凍得通紅，正蹲在站台邊上，伸手撿拾火車掉落散落的煤塊。
小小的雙手凍得發紫，把撿到的煤，小心翼翼塞進破舊布袋子。
不遠處富人區的垃圾桶旁，還有孩子在翻找別人丟棄的殘羹剩飯。
別列瓦夫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他從前，也是這般光景。年少的時候，同樣在街頭掙扎，為一口吃食挨凍受餓，那些畫面還歷歷在目。
方才的酒局宴會還歷歷在目。包間里擺滿海外運來的稀罕水果，氣泡翻騰的進口香檳，一盤盤昂貴的魚子醬隨意擺上餐桌。
宴席上的人吃喝談笑，不少食物動都沒動幾口，就直接當作廢料丟掉。
宴會廳里面，仿佛不存在吃不飽肚子這件事，奢靡揮霍稀松平常。
車窗之內，是外賓的優待、香檳與財富；車窗外面，是寒風里撿煤撿剩飯的孩童。
活生生的兩極分化，就隔了一層薄薄的汽車玻璃。
別列瓦夫抬手，輕輕摸了摸冰涼的車窗。同一片城市，兩種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別列瓦夫靠在冰涼的車窗上，望著窗外蕭瑟的街景，心底不由得冒出一句無聲的疑問︰這個國家到底怎麼了？
就算他腦子活絡，算得上聰明人，此刻也徹底鬧不懂眼前的一切。
明明幾十年前，所有人都懷揣著一樣的理想，大家咬著牙一起吃苦，堅信日子總會慢慢變好。可如今理想轟然崩塌，一切都亂了套。
體制內的官員心里只剩下欲望，尼古拉之流拿著人脈當做商品，只要價錢合適，什麼都可以交易。
酒桌上的官員們，一邊哀嘆世道，一邊又盤算著抓住機會撈一筆，盼著靠手中的權力換取財富。
研究所里手握頂尖技術的學者，寒窗鑽研大半輩子，卻連家人溫飽都難以保障。
轉頭再看街頭，瘦小的孩子在寒風里撿煤塊、翻垃圾桶果腹。而僅僅一牆之隔的外賓宴會，香檳魚子醬肆意揮霍，吃不完的名貴食物隨手就丟進垃圾桶。
崇高的口號還殘留在老舊牆壁的標語上，現實卻是赤裸裸的貧富撕裂。
他自己也是從底層苦日子爬出來的孩子，曾經也凍得瑟瑟發抖，為一口黑面包發愁。
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拿著高薪的外賓助理，住豪華酒店，出入高級宴席。
自己也算變成了這巨大落差當中的一環。
*
舊金山紅杉莊園的書房內，落地窗外是成片的紅杉林木。
許知遠拿著听筒，耳邊傳來別列瓦夫遠程匯報的聲音，尼古拉的加價條件。
听完長長的匯報，許知遠手指輕輕叩擊實木書桌，略微思索片刻，對著听筒開口。
“尼古拉的要求，可以滿足。能挖就盡力挖，優先把醫藥西藥研發，電子方面的人員拿到手。”
听筒那頭的別列瓦夫靜靜听著。
“但是把握好分寸。”許知遠語氣一轉，“如果後續事態鬧得動靜太大，風險徹底壓不住，那咱們直接收手，這單生意不干也罷，人跟錢都不能陷在那邊。”
別列瓦夫應道︰“明白，老板。尼古拉那邊胃口越來越大，而且他同時對接好幾撥買家，什麼生意都接。”
“這個我料到了。”許知遠淡淡說道，“利益擺在面前，人性經不起考驗。”
許知遠繼續吩咐︰“另外，藥神集團國內這邊的廠房、實驗室已經在擴建，人一旦敲定，就安排穩妥路線送回國內安頓，吃住待遇全部給到，不能寒了這些技術人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