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李政在宮外走動時，所乘坐的馬車都是些低調古樸的樣式，入宮卻有截然不同的規制。
這是甦沉第一次進皇宮，也是第一回坐在東宮的丹輦中。
“母後六年前曾誕下一個未足月的皇子，只可惜生下來便沒了氣。”丹輦中沒有別的侍從，李政對甦沉像閑話家常般說道，“若是當時活下來，我那個胞弟……也有你這般大了。”
甦沉怔怔看他，因為太子殿下永遠沉靜溫和的眼中難得閃過一絲悲傷。
但很快，李政便將那一絲悲傷收了回去，換上了由衷的欣喜︰“今次，母後誕下雙胎，著實是意外之喜。父皇母後都特別高興，今日便要給我那兩個弟弟封王了。”
甦沉知道，通常來說，皇子成年後才會封王封地，身為長子的太子殿下是五歲封的宸王，已是天家極受重視的皇嗣。
而這兩個孩子竟是落地不久便封王，可見帝後喜愛之情。
皇後三個月前誕下一對雙生兒，這件大喜事傳得街知巷聞，連潛邸里的侍衛都在議論，甦沉也听過一耳朵。
甦沉原本還不明白，不過是雙生子，何以開心成這樣，如今听見太子這番話才明白。
原來是失而復得。
李政道︰“說來也巧。九弟體格瘦弱，出生時不到四斤，所以懷胎十月，太醫院都只當母後懷的是單胎。出生時，他也是沒有呼吸，好在御醫醫術高明，才將他救活。”
原來如此，如此一來，這九皇子便更像是當年那個未能成活的小皇子了。
甦沉雖然對輪回轉世嗤之以鼻，卻也是會說吉祥話的，道︰“一定是當年的小皇子回來了。”
“誰知道呢？”李政噙著笑，繼續道，“但是，怕九弟不能成活，父皇竟也效仿民間賤名好養活的說法，給他起了一個[牧]字。”
甦沉見李政如此珍惜的模樣，便也不自覺的存了幾分真心，寬慰道︰“九皇子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李政點頭︰“嗯，一定會。”
隨著丹輦抵達宮門口，甦沉變的好奇起來，想往外張望，看看皇宮的樣子。
一向待他寬容的太子李政這一次攔住了他，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宮里不比其他地方，謹言慎行。”
甦沉會意，急忙點頭。
丹輦先去了東宮。甦沉下了丹輦，便被安排在一群小太監里，一路安安靜靜、本本分分的跟著。他的個頭比那些小太監還小，因此，盡管與那些小太監裝束不同，卻也並不惹眼。
寢殿中，二十多個宮人手持各種衣裝配飾，有條不紊的為李政換上繁復的禮服，那禮服里三層外三層，上面還掛滿各種沉重的配飾，珠玉，寶劍。
李政打開雙手站在那配合宮人動作，視線一掃，無意間看見門口那群小太監里頭甦沉那張專注的臉，笑了。
那群小太監們都是低頭，甦沉倒是抬著頭看得專心，一邊看一邊記的樣子特別惹眼。
甦沉是真拿自己當侍從看的，自然是想學會這些，將來為太子換裝時不至于粗手笨腳的。
只是寢殿里人太多了，他被各種來來去去的人擋著，看不清楚，有些焦躁。
見甦沉的腦袋一下偏左、一下偏右，絞盡腦汁的看著，李政對手持銅鏡的宮女道︰“銅鏡撤了吧。”
這一下，擋在甦沉視野前的阻礙便少了一大半，他終于能好好看清楚，好好記住了。
換好了裝束，太子便啟程去往盛皇後居住的長清宮。
太子進了長清宮，路上帶的人卻大多都沒有進門，候在宮牆外。
甦沉正直愣愣站在人群里，便有一個宮女出來，在人群中找到最矮小的他，將他帶了進去。
甦沉跟著那個宮女來到一處回廊，一眼便看見雍容華貴的太子李政。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年紀很小的孩子，虎頭虎腦，也是一身華服，跟著他叫︰“太子哥哥。”
太子李政見甦沉走近，便將他領了過來，道︰“六弟，這是本宮宮外的一位小友。百日宴尚未開始，你先帶著他四處逛逛。他第一次進宮，沒學過什麼規矩，你們小心一些，不要太招搖。”
六皇子一看見甦沉，眼都直了，連聲道︰“好好好！”
李政又低頭對甦沉道︰“這是本宮的六弟。”
六皇子迫不及待地補充道︰“李放！我叫李放！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甦沉。”
“好名字。”六皇子臉上漾開笑容，然後立刻拉了他的手，道，“走，甦沉，我帶你去花園賞魚去！”
六皇子雖然年紀小，卻十分健談，一路走一路介紹自己，原來他比甦沉還小一歲，不過自小住在長清宮，對這一帶熟悉的很，很快帶著甦沉去到不遠處的小池邊。
他袖子里藏了一個發干的白面饅頭，拿出來分了甦沉一半。然後將自己手里那半個撕碎了，在池水里丟了一些，便涌上來好些搶食的大魚。
甦沉一邊吃饅頭，一邊看著那些肥美的紅鯉魚在水里撲騰的模樣，想著，要不是在宮里，抓一條來烤著吃一定很美味。
六皇子看他將喂魚的饅頭吃了，欲言又止，想了想，問道，“我听說宮外好玩的東西可多了，是不是真的？”
甦沉道︰“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乞丐，沒覺得有什麼好玩的。”
六皇子道︰“乞丐？就是吃不上飯的那種？”
甦沉點頭道︰“對。臭要飯的。”
六皇子這下明白他為什麼連干饅頭也吃了，道︰“真可憐。你長得這樣好看……不然，你就留在宮里，跟著我吧。我不會餓著你的。”
“……”甦沉道，“不行。那是以前。現在我已是太子殿下的侍從了。”
“啊……”六皇子顯得極為失落，“唉，宮里無聊極了。母妃平日都不準我出長清宮……太子哥哥就好了，不僅單獨住在東宮，我听說，他還經常出宮呢！”
“你不能出宮嗎？”
“不能。太子哥哥出入自由，那是因為他是太子，父皇和皇後娘娘對他寄予厚望，有心歷練，那是天大的恩典。”六皇子悶悶道，“我要出宮，恐怕要等到成年，或是封王立府了。”
“那你何時封王？”甦沉道。
六皇子道︰“還不一定呢。”
甦沉心想，要是知道皇帝今日要為皇後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一同封王，這個做哥哥的六皇子心里大概會愈發煩悶吧。
原來皇子里也有不被偏愛的小孩。
至于理由麼，大概是因為，他並不是皇後的孩子吧？甦沉心想。
“我母妃要我安分，不用著急，一般成年都會封王的。”六皇子道，“我將來也可以住在宮外，在自己的王府里耀武揚威，別人都叫我王爺，我呢~自稱本王……唔，不知道我將來會封個什麼王？”
甦沉問︰“你想封什麼王？”
“我想封……嗯……”六皇子想了想，道，“有了……霸王！”
“霸王？听上去很厲害。”
“是嗎？”六皇子被這麼一夸更高興了，通紅了一張臉，嘿嘿一笑，“決定了，我就是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