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營帳間生起篝火，甦沉盤腿坐在篝火邊，把栗子糕掰開，分給六皇子，兩人笑嘻嘻的邊聊邊吃。
“其實我本是不能來春狩的，多虧了太子哥哥在母妃和皇後娘娘面前為我作保，才讓我如願跟了過來。這還是頭一遭。別說我了，連二哥三哥也都沒來過呢！”
甦沉看著他笑︰“我也是第一次來。”
暖暖的火光映在甦沉英氣的臉上，在那彎彎的桃花眼中跳動著，六皇子李放目不轉楮看著，眼中漸漸呈現出一種痴迷的神色，紅著臉道︰“我也不會騎馬打獵，單知道你會來，才特地想來找你玩的。”
甦沉道︰“等六殿下拿到了弓，練上一陣，明年我們就可以一起打獵了！到時候，我應該可以拉開那把黑角弓了。”
六皇子道︰“只要能看見你，打不打獵都無所謂的。唉，如果我能天天出宮見你就好了……”
甦沉心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只是埋頭吃東西。
六皇子又道︰“四月是我生辰，到時你能不能進宮來？父皇不會來，但我母妃每年都會做很多好吃的給我慶生。有一道羊羹，是她最拿手的。你一定會喜歡的。你來吧！來吧！”
甦沉無奈道︰“那得問太子殿下。”
這時，高明鏡聞著味湊了過來︰“你們在吃什麼？”
甦沉從自己手里分了他一塊︰“栗子糕，六殿下打宮里帶的，快嘗嘗，可好吃了！”
高明鏡咬了一口，頓時眼楮發亮︰“不愧是宮里的東西！好好吃啊！”說罷便囫圇往嘴里塞。
看這人豬八戒吃人參果似得拼命造，六皇子肉疼道︰“宮里也不是都吃這個，這糕點是皇後娘娘賞的。”
甦沉听了才知道這事，忙道︰“那一定很珍貴吧！謝謝你！六殿下！”
六皇子靦腆地紅著臉，聲音極低道︰“沒什麼。甦沉你喜歡就好……我喜歡看你吃東西，你不知道，上次在宮里你吃饅頭的樣子，我後來每天都夢見一回……”
高明鏡沒听見他這邊說著什麼話，專心吃完便抹抹嘴，抬頭問甦沉︰“還有嗎，再給我一塊。”
甦沉道︰“沒有了。”
他想了想，從袖子里掏出一包花生來，抓了一把遞給高明鏡，“我只有這個了。”
高明鏡接過，又開始囫圇往嘴里塞，嘎 嘎 的嚼。
六皇子听得臉抽了抽，天殺的，這篝火前月下的美好時刻，怎降下這麼個煞風景的山豬。一口接著一口，好大一張嘴。
看甦沉，一口接著一口，吃的多可愛。
其實甦沉吃相能好看到哪去？
他和高明鏡兩個都是出身微末的武夫，在潛邸操練一天後，晚飯沒把碗一起吃了就算不錯了。
不過六皇子年紀小又心神蕩漾，先入為主，看甦沉做什麼都好似蒙了一層美輪美奐的輕紗。
見甦沉也抓了一把花生分給他，六皇子欣喜接過，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甦沉，等我有了月俸，就全部都給你。”
甦沉不解︰“為什麼啊？你把月俸都給我？那你將來如何娶妻生子？”
六皇子道︰“我想娶妻生子也是沒什麼意思的，我寧願與你天天待在一起。”
甦沉道︰“可我是太子殿下的侍從，只能跟著太子走，怎麼能和你天天在一起？”
“所以我把月俸都給你，這樣，你就不必再做太子哥哥的幽衛啦。”六皇子道。
“那可不行。”
這一聲是從三人身後傳來的，甦沉、高明鏡與六皇子齊齊回頭。
“本宮在母後與劉嬪面前為六弟作保，六弟就是如此報答大哥的？”太子李政自無光的暗處緩步走了過來，身後只帶了一位內侍。
待他踩著枯枝走近，甦沉便看出他臉上只是佯裝出來的嗔怒了。
“太子殿下！”
六皇子臊紅了一張臉，抓著耳朵支支吾吾道︰“太子哥哥你有那麼多幽衛的人選。不差甦沉這一個……”
太子道︰“本宮將來的幽衛統領卻是非甦沉莫屬呢。”
甦沉還沒來得及吃驚，便被高明鏡拿手肘懟了一下，兩人目光相接，舒眉展眼喜氣洋洋。
只有六皇子听了，委委屈屈地在袖子下絞著手指。
太子笑著拍拍他的頭︰“本宮要單獨與甦沉說幾句話，你們去邊上玩會兒。”
內侍立刻搬了個圓木墩子過來，放在篝火旁，然後也退到了一旁候著。
自打除夕過後，太子李政便很少來潛邸，春狩前甦沉大概有一兩個月沒有見到他了，更別提單獨相處。
沒等人走遠，甦沉便湊近了，迫不及待地問︰“太子殿下，您要跟我說什麼？”
太子在篝火邊的圓木墩子上坐下，慢條斯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出來︰“還記得這個麼？”
甦沉認出了那布袋，點了點頭。
太子將纏繞的紅繩一圈圈解開，打開袋口，取出里頭折疊成豆腐塊的小信，交到甦沉手中︰“你如今應該能看明白了。”
甦沉垂著頭接過，小心打開來，看著上頭的“字”後，怔怔的站在那。
這半年過去他已識了不少字，自然看得出來，信上的“字”模糊不明，根本已難辨字形了。
他好半天才抬起眼來，這才發現太子李政正在看他。
“看不清。”甦沉眨眨眼，道，“原本就這樣了，是麼？”
“嗯。”李政道，“那時我怕你傷心，才說先替你收著，學了識字再交還給你。”
“沒什麼可傷心的，看不清就算了。”甦沉笑笑，道，“我听說，我幼時被遺棄在順溪而下的木盆里，眾人不知道是什麼，直至木盆被暗礁踫翻了，才看見我掉出來，虧了過路的好心人把我從河里撈出來。可能……那時就已經濕透了。”
甦沉鮮少說自己的事，更鮮少說那麼長的話，李政靜靜看著他，似乎想確認他沒有在強顏歡笑。
甦沉將小信一把揉了，順手丟進了篝火里，看著它從邊緣被火苗卷起，道︰“我也不是單為了這個學識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