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致的記憶中，甦沉緊張過，憤怒過，傷心過，消沉過，可他似乎從沒有害怕過什麼。
即便面對數十倍于他的刺客，甦沉也不曾流露過害怕的情緒，殺入敵軍的身姿總是像一支開弓不回頭的箭。
而此刻，映入甦沉眼底的情緒，無疑是刻骨銘心的害怕。
在看見這眼神的瞬間，李致的怒氣忽的不知所蹤，除卻擁他入懷之外，再別無他念。
太後見皇帝忽然看向甦沉，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消失後，她的情緒似乎也從氣頭上下來了，看著那比自己高出許多的親子，淚水漸漸濕潤了眼眶。
二十年前，當穩婆將剛出世的嬰兒送到她枕邊時，孩子的啼哭叫她懸著的心一點點安放了下來。
對曾經誕下過死胎的她而言，再沒有比那洪亮哭聲更悅耳的聲音了，她小心撥開厚實的襁褓看向那得之不易的孩子。
“怎麼流血了？”她看見嬰兒眼角的一點殷紅，心兒一緊，想用指尖去擦，卻沒能抹去。
一旁宮女看見，笑著說吉利話︰“皇後娘娘，小殿下這兒是顆福痣呀。”
她听了愈發歡喜，此時小嬰兒縮了縮脖子，從襁褓里探出手來，捉住了她的手指。
那一刻，她全身心的愛意隨著目光傾注在自己剛出世的孩兒身上，直至穩婆忽然急著喊︰“娘娘，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
一晃二十多年，如今，母子兩人之間，除了那顆朱砂痣一如當初，其余的一切都不復從前了。
太後抹了淚，清了清喉嚨，道︰“皇帝，你是一國之君，哀家理應敬你。但哀家畢竟是太後，被你禁足深宮，如今，不過是在自己的居所來見個人，也要受你如此沖撞麼？”
李致回神，看向太後︰“見一個人？”
太後看向甦沉，特地來見的是誰不言而喻。
李致狐疑，莫名警惕起來，正要開口，甦沉卻搶先上前一步，向太後深深行禮︰“下官甦沉，拜見太後娘娘。”
太後托了他行禮的手，一雙慈目看向他的臉︰“甦大人，跟哀家移步內殿說話。”
甦沉道︰“是。”
李致正要抬手阻攔，甦沉卻回頭安靜地給了一個安穩的眼神，李致一怔之下欲言又止，終是任太後帶他離去。
其實甦沉也不能確定太後幾次三番試圖見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是心想多半是與廢帝李牧有關。
但見李致母子兩人話趕著話，怒氣一觸即發，更是怕生出太大事端來，于是便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盛太後疾步前行，抿著嘴，卻緊緊拉著他的手，就像那次他受召闖進長清宮時一樣。
老婦人干燥溫暖的手，叫他莫名的想起一個人，一路上甦沉便有些出神。
走著走著，婦人生產的痛呼聲愈發近了，甦沉萬沒想到太後將他一個不相干的男子帶進了內殿。
兩人進了一間擺滿花草的溫暖耳房，太後將宮女們都屏退了。
待最後一個宮女閉上了門，她才看向甦沉，看著看著，忽然間潸然淚下︰“好孩子……”
甦沉︰“……？”這個叫甦沉的家伙不會從前和太後也有一腿吧？
“皇帝沒有為難你吧？哀家好生後悔……那時不該心切叫你冒險。”太後擦干淚濕的兩腮，眼神慈愛地上下端詳他，“上回的杖責，好全了麼？”
甦沉記起上次的事來了。想來太後被禁足深宮，消息閉塞，于是便對那杖責八十信以為真了。
不過，甦沉著實沒料到，淳王，太傅，甚至高明鏡這呆頭鵝都心里明鏡似得，所有人都確信皇帝不會為難于他甦沉的，太後作為李致的母親，竟是渾然不知麼？
甦沉有些尷尬不知如何解釋，含糊其辭道︰“下官無恙，多謝太後娘娘關心。”
太後听了，終于露出一絲哀愁的笑意，慈愛地抬手理著他的頭發︰“這些年，你去了哪里？”
“……？”甦沉又是一愣，這一次，那種“失憶”的感覺久違的又出現了。
他一定是忘記了什麼事。
這事和太後有關，旁人也未必知曉，所以至今還無人提醒過他忘了什麼。
甦沉的腦子轉的飛快，表情便有些凝滯。
太後看著他的臉，噙著淚笑著，一副又難過又高興的模樣︰“他們都說你離世了……哀家從沒信。哀家是已經被騙過一回的人，又怎會再信一次？”
听到這，甦沉想了想，心里有些猜測，卻沒敢說，只緩緩道︰“太後娘娘，臣忘記了些事……”
“哀家听說了。沒關系……慢慢都會想起來的。”太後點頭，耐心抓了甦沉的雙手，長久的看著他，然後像決定了什麼似得，一字一頓道，“阿沉……你是哀家的孩子。”
果然……
盡管方才便有了些許猜測，真听見這話，甦沉還是只覺離譜幾乎想笑，太後方才放著那活生生的皇帝親兒子不要，卻竟逮著個年紀相仿的孤兒便亂認起親來。
“這。”甦沉故作震驚狀，“……太後娘娘，下官惶恐。”
太後按了下甦沉的肩，解釋道，“阿沉，你後肩有一塊魚尾狀的小疤，對麼？”
甦沉︰“……”
“那是當年，接生的穩婆見你毫無氣息，嚇得沒有抱穩，將你摔在了火爐邊，才燙了這麼一個小疤。”
甦沉︰“……”
“當時你氣息微弱，穩婆太醫都斷定你是死嬰，將你生生帶離哀家的身邊，事後，他們發覺出錯，又不敢擔責，便將錯就錯，欺上瞞下，找了死嬰來替，卻將你悄悄送出宮去了。”
“……”
瞧著太後溫柔殷切的目光，甦沉不由的在心里罵起人來。
自己身上的魚尾是胎記，而並非傷痕。
誰敢拿夭亡的皇子做文章，誰能在盛太後面前周轉做局？
況且可憐天下父母心，喪子之痛已傷眼前這位老婦人多年，到底誰這麼缺德，干出這種踢寡婦門挖絕戶墳的事？
放眼全天下，集這三者為一身的也只有一個黑心爛透了的老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