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吟聲聲喚著，可手里卻明晰的感覺到姐姐手上的溫度漸漸消散，仿佛生命在逐漸流逝。
此時，宮人們找來的援軍已趕到，鼻青臉腫的金嬤嬤見狀，立刻拉了一個禁軍護衛，指著床榻的方向︰“皇後徹底厥過去了，再不動手，便一個也保不住了！”
護衛們上前，見常皇後果然是不行了，于是便听令動手將甦沉和常吟二人一同拉開。
甦沉深知盡人事、听天命，雖是遺憾，也只得任人將他拉開，可固執的常吟尤是不肯，任人拉扯，還是死死捉著那只手哭喊著︰“姐姐！”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他緊握的那只柔若無骨的手猛地攥緊了他！
床上的常皇後竟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痛苦的皺緊了眉頭，那被褥下的腹部也像一下子絞緊了似的變了形狀。
金嬤嬤經驗老道，見狀立時沖到床邊，一手扶住常皇後的肩膀，另一手壓在她腹部輕輕一撫，然後探頭鑽進被褥下看了一眼，忙不迭的對床邊大聲喊道︰“快點讓開，準備接生，皇後娘娘還有力氣！”
常吟大驚，忙不迭讓開了位置。太醫與宮人聞聲立刻上前協助，頃刻間殿內忙碌成一片。
甦沉趁亂掙開制住他的人，拉著呆立在一旁的常吟站到遠處，好叫拿布巾送熱水的宮人們方便出入。
“娘娘，用力！再一把，用力！”金嬤嬤深知機會轉瞬即逝，指揮著宮人調整了生產的姿勢，急促地指揮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寂靜。
“生了！生了！是個皇子！”
听見屏風另一側傳來的哭聲和呼聲，喪氣癱坐著的盛太後一下子直起了背脊緊盯著屏風後，很快便看見滿頭大汗的金嬤嬤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繞過那道屏風走到跟前。
短暫的不可置信後，盛太後手指打顫，指著屏風後問道︰“皇後呢？”
金嬤嬤笑答︰“常皇後安好，母子平安！”
“好、好。”盛太後喜極而泣，握著珠串的雙手顫抖著合十，對天祝禱後，方接過襁褓，慈愛歡喜地看了又看，嘴上不住地說，“賞、重重有賞。”
*
比起外頭的人聲鼎沸，屏風另一頭則安靜許多，常吟與廢帝李牧一步不移的守著昏睡過去的常皇後，太醫與宮人們則擦洗的擦洗、開藥的開藥。
裴子瑜見事情塵埃落定，便也抖抖衣袍準備離開，免得身邊的甦沉再次就剛才說漏嘴的事和他發難。
可就像料到他準備逃似的，身邊的甦沉突然身子一歪，重重往他身上一靠。
“好了，別胡攪蠻纏！”裴子瑜氣急敗壞，下意識伸手就要推，卻發現甦沉沒有反抗，軟趴趴的就被他推開了，急忙又撲上去，將人撈回臂膀。
他將甦沉固在身前，翻過臉來一看，果不其然，甦沉已沒了意識。
裴子瑜當即臉色煞白，焦急的朝就近的禁軍喊到︰“快！傳稟陛下！甦翰林暈過去了！”
那一道屏風並不隔音，只是眾人都圍著剛出世的小皇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吉祥話，其樂融融場面中，沒有人留心到屏風里面傳來的聲音。
正冷眼旁觀母慈子孝的李致卻敏銳的捕捉到了里頭傳來的動靜，警覺的轉過了頭去，然後立刻起身大步朝跑出來的裴子瑜和禁軍護衛們迎了上去。
跟在後頭的大太監鄒明看清禁軍帶出來的人，立時驚呼道︰“甦大人？這是怎麼了？”
皇帝李致臉上雖然焦急，卻似乎並不意外，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禁軍護衛手中將昏迷過去的甦沉接過，打橫抱在懷中。
裴子瑜終于得空，從那丁零當啷的袖子里抖出一個瓷瓶來，倒出一粒丹藥喂入甦沉口中。
“陛下……”礙于旁人在場，裴子瑜不敢多說什麼。
好在皇帝李致早已明白他的意思，言簡意賅道︰“去重霄殿。”
*
夢境中。
冬夜的樹林間靜謐無聲，只有他急促的呼吸。
甦沉蝦子似的蜷縮在密林深處，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額頭死死頂著地上粗糙的樹根，蒼白的面容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雙手被反捆在背後，一只手緊攥著半塊碎玉，另一只手的手臂上已是血痕交錯，鮮血蜿蜒滴落在枯葉之間，斑駁如碎裂的星光。
“呃——啊——”
癮痛又一次發起無情的侵襲，在他的身體里，髒器內，骨髓中翻涌，幾乎要將他意識吞噬殆盡。
他咬牙顫抖著，手中碎玉再次狠狠劃過皮肉，劇痛之下，神智稍微清明了些許，但轉瞬又被暗涌的痛楚吞沒。
就像懲罰著自己似的，劃破手臂的碎玉被他摁進更深的皮肉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疾風般的腳步聲穿過密林，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甦沉！”
甦沉茫然抬頭，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虞照青的身影。
虞照青的眉宇間凝滿了擔憂，當借著月色看清甦沉的模樣後，頓時神色痛苦的劈手奪下了甦沉手中的碎玉︰“夠了！”
他將那沾滿鮮血的碎玉狠狠擲到一旁，旋即俯身用全身的力氣摁住想要起身的甦沉。
“扳指……”甦沉的聲音微弱沙啞，帶著幾分絕望的嘶啞。他掙扎著想要擺脫，此刻卻竟是不敵虞照青全身的力量。
侯府隨從們立在幾米開外，似乎是被非人模樣的甦沉嚇到了︰“小侯爺。這是……”
“都退開！”虞照青對身後跟來的隨從道。
侯府隨從們不敢不從，于是不再靠近。
虞照青緊緊壓制住甦沉，卻發現他的掙扎瀕死般愈發劇烈，聲音嘶啞破碎，嘴里卻反反復復念著︰“扳指、扳指……”
“扳指……？”虞照青皺眉低聲重復了一遍，目光瞬間一凝。
他將甦沉牢牢按住，然後低下身，手掌在落葉間快速摸索。
月光透過林間的枝葉灑下點點斑駁，終于他在一處沾滿血跡的落葉旁觸踫到那塊冰冷的碎玉。
虞照青撿起碎玉，方才沒有細看，如今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一看，果然，那是一塊玉扳指的一半，平滑處光澤潤如凝脂，只是裂口鋒利，邊緣還沾著斑駁的血肉，看得他心頭一顫。
他握緊碎玉，回望赤紅雙目充滿執念的甦沉，似乎明白了什麼。
“還你。”
虞照青滿眼痛惜，一邊將碎玉交回甦沉捆縛在背後的手中，一邊再次俯身，在甦沉耳邊低聲道。
“將它贈予你的人，一定不會希望……你拿它這樣傷自己。”
甦沉的身體猛然一震，握住碎玉的手微微發抖，赤紅的雙眼漸漸渙散，仿佛被虞照青的話擊中了某處柔軟的地方。掙扎的動作終于是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