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用滑膛炮先打。”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帐帘处，掀开一角望着远处的火光，那是乌兰布通方向，建奴的营地灯火通明。
“滑膛炮开花弹，威力是不如后装炮，但打密集阵型足够了。一百门炮，每门配五十发，够把建奴重骑的冲锋阵型撕碎几轮了。”
宋献策沉吟片刻：“大人是怕后装炮暴露？”
“不错，后装线膛炮、硝化棉炸药、定装炮弹，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流出去，都是天大的麻烦。现在建奴不知道我有这些东西，他们只会把滑膛炮的威力当成我的上限。这个判断误差，明天我要用六千条建奴重骑的命来填。”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戚长山的声音响起：“大人，建奴营地有异动！”
王景安和宋献策同时冲出帐外。
月光下，乌兰布通方向的火把如繁星般密集，牛角号声隐隐约约顺风传来，是军队集结的信号，成千上万的火把在移动，缓缓向南推进。
“今夜就动？”宋献策脱口而出。
王景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皇太极急了，粮草撑不住，想趁夜集结，拂晓突袭。这人啊，一急就容易犯错，传令下去。”
“末将在！”
“全军寅时造饭，卯时列阵。炮兵阵地在卯时前完成最后一次校准。盾兵在前，火器营居中，骑兵分两翼。杨震的骑兵不许主动出击，没有我的命令，敢动一步者斩。”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大战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
天还没亮，皇太极已经披挂整齐。
他没有穿皇帝的朝服，而是披上了那件跟随他二十年的铁甲。甲片上的漆早已斑驳，但每一片都擦得锃亮。多尔衮、豪格、以及三旗重骑的甲喇章京们整齐地列在他面前。
“豪格。”皇太极点名。
“你带正黄旗重骑，做前锋。”
豪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喳。”
皇太极没有多余的话，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向南方的斡难河。
“大清的铁骑，从建州到蒙古，从辽西到漠南，从未有过败绩。今天，对面不过是一万火铳手，七千步兵，一万骑兵。他们背靠河流，无路可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也没有退路。”
卯时三刻，斡难河北岸的地平线开始燃烧。
建州三旗重骑，正黄、正红、镶红，在晨光中展开了一道宽达三里的铁幕。
人马俱甲，铁面遮住了战马的双眼，只留鼻孔处细密的透气孔。骑兵们腰挎铁刀，马鞍侧挂着角弓和两壶箭，每一壶三十支，箭簇在箭壶中轻轻碰撞。
六千骑重骑，这是皇太极压箱底的本钱。
从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算起，八旗积累了多年的财富，有一半都披在了这些骑兵和战马身上。
每一套铁甲重六十斤，每一匹披甲战马价值十几白银，每一个正身旗丁从十岁开始练骑射，练到二十岁才能上阵。
皇太极把这些都押在了今天。
中军望台上，王景安的望远镜死死钉在那一面正黄旗大纛上。
“距离，一千二百步！”
三处炮兵阵地准备就绪。
颗粒黑火药配铸铁开花弹，引信是庞明远用缓燃药捻改良过的，延时从一秒到五秒可调。精度看天意，威力看运气，但只要砸进密集阵型里，就够建奴喝一壶的。
问题是，只有三十门能打。
“什么叫他娘的只有三十门？”孙宁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炮弹箱，自从展现出惊人的打炮天赋后，他就被调到炮兵担任参将。
副官连忙解释：“刚接到命令，只允许一个炮兵阵地开火。”
听到是上面的命令，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执行下去。
三十门滑膛炮调整射角。炮手们用木锤敲击炮尾的楔块，将炮口微微抬高。火药包从炮口塞入，捣实，再塞入开花弹，用锥子刺破药包，插入引信。
全套动作，每个炮手练了不下千遍。
“报！敌骑距八百步！”
孙宁的令旗猛地挥下。
“第一组，放！”
十门滑膛炮同时开火，硝烟像一堵白墙从炮位上升起，开花弹拖着黑烟飞向建州重骑的楔形阵。
第一轮试射位置有些偏差，有的飞得太高，落在了阵后空地上，炸出一团黑土；有的飞偏了，在队列侧翼炸开，只波及边缘几骑。
但有四枚炮弹精准地砸进了豪格左侧一个甲喇的腰部。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铸铁弹体碎裂成几十片不规则的破片，裹挟着铁砂向四面八方飞溅。
一匹战马的铁甲面罩被破片击穿，碎片从眼眶钻进去，战马惨嘶着人立，将背上的骑兵摔落在地。落地的骑兵来不及起身，后面的同袍铁蹄已至。
甲喇章京的旗帜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第二组，放！”
又是十门炮，这一次打的是右翼的镶红旗阵列。
两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同一个牛录的中央，爆炸掀翻了至少十五骑。战马的肠子拖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骑兵的铁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了另一个骑兵的后背。
镶红旗的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但后续的骑兵迅速填上。
“第三组放！”
第三轮炮弹落下时，豪格的正黄旗前锋已经冲到了五百步。
这一轮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的战果。
一枚开花弹从正上方落进了正黄旗大纛三丈外的人群中，爆炸的碎片削断了旗杆的绑绳，那面镶着金边的正黄旗大纛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重骑阵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但很快，另一面备用大纛从后方升起，依然在豪格身边猎猎飘扬。
三组轮射，三十门炮，两分钟内打了三轮齐射。九十发开花弹，命中率不到三成，但每一发命中的炮弹都在重骑阵中撕开一个血窟窿。
粗略估算，至少八百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但重骑的速度太快了。从八百步到三百步，火炮的射击窗口期只剩最后一轮。
“四百步，所有炮，最大装药，放！”
孙宁亲自点燃了引信。
三十门滑膛炮同时开火，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密集的弹幕覆盖了重骑前锋线，至少有十枚开花弹在密集阵型中爆炸。
一个牛录的指挥系统被彻底摧毁，牛录额真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四个领催倒了三个，六十个旗丁在爆炸中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但剩下的重骑已经冲到了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