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门线膛炮的炮管在冒烟，炮手们在用湿布擦拭炮膛，准备下一轮射击。
乌兰布通山脊上，收兵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
豪格咬着牙，铁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正黄旗，向北撤退！”
但他的重骑已经撤不动了。马匹累得站不稳，骑兵浑身是伤，很多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杨震的重骑兵在追击，不是墙式冲锋了，是散兵追击。马朔从背后劈砍，将一个个建州重骑从马背上砍下来。火器营的燧发枪在射击，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从斡难河南岸到乌兰布通山脚下，长达五里的撤退路线上，铺满了建州重骑的尸体和垂死的战马。
豪格是被亲兵架着跑回来的。他的战马倒在了半路上，左臂又中了一刀，右腿被马匹压断了。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拖着他，在箭雨中狂奔了二里地，才终于逃出了火器营的射程。
他瘫倒在乌兰布通山脚下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亲兵帮他解开铁甲，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袄。
“还…还剩多少人？”豪格的声音虚弱地问他。
亲兵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还活着多少人，只知道损失惨重。
豪格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正黄旗的大纛还在，旗杆上满是刀痕和弹孔，旗面被硝烟熏得黢黑。但大纛下面，只有稀稀拉拉不到两百个骑兵。
两百个。
他出去的时候，带了正黄旗两千重骑。两千骑，现在只剩不到两百。
镶红旗更惨，出去的时候两千，回来的不到一百五。正红旗好一些，但也只剩三百出头。
六千重骑，回来的不到六百。
皇太极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些残兵败将返回大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可心在滴血！
多尔衮跪在他面前，声音在发抖：“汗王…重骑…六千只回来了六百”
“朕看见了。”皇太极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望向南岸。王景安的军阵正在重新整队，火器营的方阵依然严整，杨震的重骑兵虽然损失过半，六千重骑剩下不到两千五，但他们正在收拢队列，整顿旗鼓。
而自己的六千白甲巴牙喇，已经被打残，损失殆尽。
六千重骑，是八旗几十年的积累。每一套铁甲，每一匹战马，每一个正身旗丁，都是几代人的心血。
现在，这些心血都流在了斡难河南岸的草地上。
南岸，王景安的军阵中。
宋献策捧着一份伤亡统计，手在微微发抖：“大人，杨震将军的重骑阵亡两千八百余，重伤三百余，轻伤不计。火器营阵亡一千四百余，重伤六百余。合计……”
“够了。”王景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望向北方。乌兰布通山脊上，建奴的龙旗还在，但下面的营地已经是一片混乱。
兵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溃兵像潮水一样涌回营地，旌旗歪斜，盔甲散乱。
六千重骑，回去的不到六百。
杨震缓缓策马走近，甲胄上糊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大人。”杨震在马背上拱手：“重骑打残了。”
王景安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部将，看着他满脸的血污和疲惫，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休整，让军医给兄弟们治伤。活着回来的，每人赏银五十两。阵亡的，抚恤加倍，孤儿寡母由我王家抚养。”
杨震的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回了自己的队伍。
酉时，残阳如血。
乌兰布通营地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没有炊烟，没有号角，没有士兵的喧哗。只有伤兵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声音从各个牛录的帐幕中渗出，低沉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流，将整个营地淹没在绝望之中。
皇太极独自站在中军大帐前，背对着龙旗，面朝南方。
斡难河对岸，王景安的营地灯火通明。
他想起了今天午后的那一声声尖啸。十一声尖啸。五十门红夷大炮变成了一堆废铁。
一百五十个炮手，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人。他积攒多年的汉军炮队，在十一声尖啸中化为乌有。
镶红旗的旗主已经换了三个人，旗主阵亡，代旗主阵亡，二代旗主断了一条胳膊，现在还躺在军医帐里等锯手。
皇太极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从盛京出发时，八旗将士夹道相送，旌旗遮天，鼓乐震地。崇德皇帝御驾亲征，大军横穿漠南，连蒙古诸部都望风而降。那时候他觉得，天下没有什么能挡住他的铁骑。
“皇上，各旗主已在帐中等候。”范文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地。
皇太极睁开眼，没有回头：“都来了？”
“正黄旗豪格、镶黄旗阿济格、正红旗代善、镶红旗杜度、正蓝旗莽古尔泰、镶蓝旗济尔哈朗，济尔哈朗大人还在盛京，由他的长子尚善代议。蒙古诸部的台吉也在。”
“蒙古人？”皇太极冷笑了一声，“他们还没跑？”
多尔衮沉默了一瞬：“巴林部、扎鲁特部的台吉有拔营的迹象，被阿济格派人看住了。”
皇太极转过身，目光如刀：“看住了？朕的盟友，要靠刀枪看着才不跑？”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答话。
皇太极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帘掀开的瞬间，里面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能再打了！六千人出去，回来不到六百，这仗怎么打？”这是镶红旗的杜度，他的旗主哥哥死在阵中，他自己断了一条胳膊，缠着绷带坐在那里，哭嚎着嗓子。
“正蓝旗的轻骑今天根本没上去，轻骑对汉人的火铳阵就是送死。要打你们打，我的人不去了。”这是莽古尔泰，正蓝旗旗主，五大贝勒之一，出了名的莽撞，但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莽撞，只有恐惧。
“我早就说过，不该在草原上跟汉人决战。我们应该把汉人引到辽西，那里是咱们的地盘。”代善年纪最大，说话慢吞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