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退兵？”
“我是说。”莽古尔泰的声音忽然小了几份：“我是说，不能这么打。正面冲火铳阵，送死。咱们可以绕道，可以断他的粮道，可以围而不攻。”
“粮草只够七日。你是打算围到第八天，然后把朕和你的正蓝旗一起饿死？”
皇太极冷笑了一声：“莽古尔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莽古尔泰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太极不再理他，目光转向代善。
代善是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有威望的。他是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二哥，从萨尔浒到辽阳到广宁到大凌河，大小百余战，从未退却过。但今天，他坐在那里，白发苍苍，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二哥。”皇太极叫了他一声，这个称呼，皇太极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代善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弟弟。眼神中带着敬畏，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亲情。
“二哥，你跟先帝打了一辈子仗。萨尔浒的时候，明军十万，咱们六万。先帝说打，你第一个冲上去。浑河的时候，明军火器比咱们多五倍，先帝说打，你还是第一个冲上去。”
代善的眼眶红了。
“今天，朕说打。你跟不跟？”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代善身上。
代善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天命三年，努尔哈赤起兵反明。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马，挎着刀，跟在父汗身后，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父汗说，女真的男儿，宁可战死，不能被吓死。
后来父汗死了，皇太极接了这个摊子。他一度不服过，闹过，甚至差点兵戎相见。但最终，他选择了跪下去，称一声大汗。
因为他知道，这个弟弟比他狠。比他聪明。比他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现在，这个弟弟在问他跟不跟？
代善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案几。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正红旗，六千骑，听大汗调遣。代善这条老命，就交给大汗了。”
皇太极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扶起代善。
“二哥请起。”
“朕意已决。明日拂晓，三路齐出，所有轻骑全部压上。朕亲自督战，不退敌，不回头。后退一步者，斩。动摇军心者，斩。敢言退兵者，斩。”
他拔出腰间的御刀，一刀斩断了面前的案几：“谁还要退兵？”
帐中无人敢应。
皇太极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帐帘。在掀帘的瞬间，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都回去准备。明日卯时，朕在阵前等你们。”
卯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斡难河谷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能见度不到两百步，乌兰布通营地的三万三千轻骑，已经整装待发。
三路大军已经分列完毕。
中路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一万二千骑，由多尔衮统率。这是最强的一路，也是正面佯攻的主力。他们的任务不是突破，是吸引王景安的火力，为两翼包抄创造机会。
左翼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一万一千骑，由代善统率。绕行斡难河上游，从西北方向切入汉人军阵的侧后。
右翼镶蓝旗、蒙古诸部，一万骑，由阿济格统率。绕行斡难河下游，从东北方向包抄。
三路大军，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要将王景安的四万余人马兜头罩住。
皇太极勒马于乌兰布通山脊，身后是那面已经打了二十年的龙旗。他披上了那件跟随他征战半生的铁甲—，甲片上的漆早已斑驳，腰间挎着那口从父汗手中传下来的御刀。
他环顾四周。
山脊上，一百多个传令兵骑着快马，手持各色令旗，等待着大汗的每一个命令。山脊下，预备队三千骑整装待发，这是他的最后一口气。
他缓缓拔出御刀，刀尖指向南方的斡难河。
“大清——必胜！”
山脊上下一片寂静。然后，三万三千个声音同时爆。
“必胜！必胜！必胜！”
声浪如雷霆，震得晨雾都在颤抖。战马被这巨大的声浪惊动，纷纷刨动着前蹄，马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斡难河南岸，王景安的中军帐。
帐帘突然被掀开，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大人，建奴全军出动！三路齐进，轻骑三万余骑，正向南岸压来！”
戚长山脸色凝重：“三路包抄，皇太极这是把家底都压上了。”
王景安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建奴三路齐进，三万余骑。我们的兵力，火器营一万二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兵七千，炮兵不计。扣除昨日战损，总数和建奴不相上下，但多的是步兵。骑兵一比一，谁都不占优势。”
他顿了顿。
“但皇太极犯了一个错误。”
所有人屏息听着。
“他把轻骑分成了三路。每一路都是一万上下。一万轻骑冲击火器营的阵地，如果我们的火器营还是昨天的排排站，如果我们的火铳手还是打三轮齐射就装填不及，那一万轻骑确实能在我们装填的间隙冲进来。”
他走到帐中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前，用手指在斡难河南岸画了一个圈：“但我们的火器营不是昨天的火器营。我们的火铳手练了三个月的东西，今天要用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戚长山。
“戚长山，空心方阵，你练了多久？”
“回大人，一年有余。全军一万二千火铳手，全部轮训过。每人至少参与了二十次实兵演练。方阵变换的标准时限，从纵队展开为空心方阵，一百二十息。从空心方阵转换为行军纵队，九十息。”
“伤亡情况？”
“演练中踩踏事故三次，死二人，伤十一人。刀剑误伤不计其数。”戚长山的脸抽搐了一下，“大人，这个阵型对士兵的要求太高了。列阵、转向、轮射、补位，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方阵就会乱。乱了就是踩踏，踩塌了就是溃败。”
王景安点了点头。
他知道空心方阵有多难。后世欧洲的步兵对抗骑兵，用的是燧发枪配刺刀，排成空心方阵。每个方阵由四个面组成，每一面三层火铳手，轮番射击，没有死角。骑兵从任何一个方向冲过来，都要面对至少一排火铳的齐射。
方阵中央是空的，用来部署军官、旗手、鼓手和伤员。方阵的四个角是最薄弱的地方，需要用最精锐的老兵把守。方阵移动时，四个面要保持同步，步伐不能快不能慢，否则方阵就会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