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运军粮耽搁才撤职的，过段时间我找找关系，又能回去。”李成贵毫不在意的说。
“别大意，小心为上。”
“放心，账本早就烧了。”
李成贵笑了笑：“他就算把粮库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我头上来。银子分散在七家铺子里，户头都挂的是别人名，他查不到。”
蒋嫂子没有接话，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杯边缘看着李成贵，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杯子开口说：“孔二爷传了话来，说让你继续留在太原，不要急着走。王景安那五省总督的摊子铺得越大，他顾不上的地方就越多。你在太原待着，总有用处。”
李成贵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孔家给了我不老少银子，我总得对得起这笔钱。”
“咱老李别的没什么说的，就是信誉第一，拿了钱就给人办事。”
当天夜里，李成贵睡下之后，蒋嫂子却没有歇。
她独自在偏房里点了一盏小灯，从柜子里取出一卷薄薄的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小字，全是李成贵这两年查到的太原军务信息：
哪个月到了多少粮、哪个月运了多少火药、驻军的调动时间、王景安麾下几个将领的履历和家眷情况。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单独看都不起眼，可攒在一起，就是一份详细的情报。
她在灯下把最近几条补写上去，然后重新卷好，塞进一根中空的竹杖里，用蜡封了口。这根竹杖明日会随着一个去曲阜贩布的商人离开太原，三日后送到孔胤庆手上。
做完这些，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小院的青砖地上，洁白如霜。
她听着隔壁李成贵均匀的鼾声，心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她在东市茶楼里喝茶时，无意间瞥见对面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赶路的商人，可他喝茶时用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长年持刀握弓留下的痕迹。她当时没有多看，起身走了，可那个人的面孔她一直记着。
太原城里，除了王景安的亲卫，还有别的人在走动。她不确定那些人是谁的人，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暗中做事的人。
太原城东的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一个姓沈的中年商人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他是三个月前从京城来的，明面上是贩布，暗地里却是东厂的人。
他手里的名单上已经列了十几个名字，全是太原城中可疑的商人，有从辽东来的，有从曲阜来的，还有两个从盛京方向绕道入关的。
他在李成贵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又在蒋嫂子的化名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搁下笔，吹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深秋的风声。
这三条线在太原城里各自延伸着，彼此尚未交汇，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收拢。
而这一切，李成贵都不知情。他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在城南新开一家绸缎庄的美梦。
侯府书房里的灯亮到半夜。
王景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全是王枭这半个月摸出来的。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来历：曲阜、京城、辽东、盛京、还有两个是从江南方向来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张纸搁在桌上，手指搁在纸面上，心中压抑着怒火。
王枭站在书案对面，低着头，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
他查李成贵这条线本来是冲着军粮贪腐去的，可越查越不对劲。
那些人的铺子、宅子、生意往来，渐渐牵出了一张网，网里的人各怀心思，从四面八方摸进太原城来，有卖布的、有贩茶的、有开药材铺的、还有在码头做牙行的。表面上看都是正经商人，可王枭顺着那些商路往下深挖，发现好几个人的落脚点都和李成贵有过交集。
“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王枭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早的是崇祯九年秋天，最晚的上个月刚到。大部分是侯爷出关打仗前后进来的，那时候太原城里兵力空虚，城防查得不严，他们混在流民和商队里，很容易就进来了。”
王景安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十七个人。你查了半个月，查出来三十七个人。”
“不止，侯爷。”王枭的声音低了几分，“这三十七个是查到实据的。还有十几个查了一半就断了线，可能还有更多。”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名单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不重，但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王枭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太原是我的地盘。”
王景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我在太原经营多年，城里有多少条巷子、多少个铺面，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现在你告诉我，有三四十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城里住了快两年，我居然不知道？”
王枭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他不敢抬手去擦，只是躬身道：“侯爷息怒。是属下失职，暗查司一直人手不够，当初建司的时候人数到时够用，后来侯爷的地盘越来越大，山西、山东、京城，还有草原那边消息渠道，都需要人手去盯。属下实在顾不过来。斡难河打仗那阵，暗查司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搜集军情了，太原城里只留了三个人。就这三个月，属下已经把十二个人都撒出去了，还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景安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面上的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枭说的是实话，这几年来摊子越铺越大，人手却一直没有正经扩充过。他自己把太多精力放在了练兵、造火器、扩商路上，对内务暗查的投入确实不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缓了几分：“起来吧。站着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