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贵吓得浑身哆嗦：“我全招，从崇祯九年到任运粮官就开始做手脚，头一年小打小闹只贪了几百两，后来和仓大使、书办串通了路子才越贪越大。蒋嫂子是崇祯十年来的，对外说是表妹，实际上是孔家派来的人，每隔一两个月就会送一批情报回曲阜。我也不知道蒋嫂子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她经常夜里出门，有时候带着信，有时候带回来一些银票。”
王枭听完了，又问了一句：“你知道南方还有人么？”
李成贵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王枭，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知道背后有个大金主，听蒋嫂子提过几次，说是姓沈，浙江那边的。孔家和女真都是拿了那家的银子才肯动手。蒋嫂子有一回说漏了嘴，说沈老爷在朝中的人比孔家还多。”
“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透露给你？”王枭抓住关键节点问道。
“这？应该是她怕我不听话，给我吃一记定心丸，是她给我许诺高官厚禄。”
王枭听完，站起身来，转身出了牢房。
王枭把李成贵的口供整理成文，送到了王景安的书房里。
王景安坐在案后看完，把纸搁在桌上，手指按在沈家那两个字上，片刻没有松开。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跟之前查到的那些线索串了一遍，锦衣卫里姓沈的千户、东林党在江南的财源、还有那批白甲兵身上的军需装备，哪一样都离不开一个财力雄厚、手眼通天的南方大族撑腰。
他低声说了一句：“浙江沈家。好大的手笔。”
这样一来就全明白了。
自己的商品往南方销售，难免得罪许多人。
执着于教育改革，早就把孔家得罪的死死的，皇太极那边就更不用多说，早就是死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啄着昨夜的灰烬。
城中还有人等着抓，账目还有人等着对，那个沈老爷在朝中的门生和银子到底铺了多大的网，还要顺着锦衣卫那条线往下挖。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大，但好在网已经撒下去了，收网只是个时间问题。
东林党说白了也就是他们推出来和自己正面对垒的棋子，自己真正的对手是整个天下的旧士绅阶层，是那些大地主阶级。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沈家二字旁边写了一行批注：“查沈家在京中所有门生、姻亲、商号往来。另查北镇抚司沈千户近三年调任记录及家产变动。”
写完折好，交给等在门外的王枭。
王枭接过纸条，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叛乱平息的第二天下午，王景安去了一趟北营。
北营里已经被戚长山清理过一遍了。营门口的哨兵换了新面孔，见王景安过来，齐齐行礼。王景安勒马看了一眼，营门上还残留着昨晚混战时刀砍过的痕迹，几道深深的木头茬子翻在外面，还没来得及修补。
他翻身下马，走进营门。戚长山正站在点将台下面和几个百户说话，见王景安来了，迎上两步拱了拱手：“侯爷，营里已经稳住了。昨晚抓的那几个，都关在营东的禁闭室里，等侯爷发落。”
王景安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禁闭室是一排低矮的砖房，窗户开在高处，只有巴掌大的一扇，透进来的光勉强能照见屋里的地面。
戚长山走在前面，推开了第一间的铁门。
里面蹲着一个人，穿着已经被扯掉了肩章的军服，低着头蜷在墙角。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左颊上有一道旧疤。
王景安认出了他。
这人叫王顺，是王家嘉定，从小在宅子里长大的。王景安到太原之后，王顺跟着来了军队，因为识字又会算账，被安排在辎重营当了个书办。
王景安去年入冬时还去他家看过，当时他刚娶了媳妇，王景安还让人送了五两银子当贺礼。
王顺看见王景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喊“侯爷”，又没喊出来，只低着头，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王景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王顺，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回侯爷，崇祯八年进的府，九年跟着来了太原，到今年…快四年了。”
“四年。四年了，你在辎重营当书办，一个月多少饷银？”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三两……加补贴，四两出头。”
“四两。”王景安点了点头，“四两银子一个月，够你在太原养家糊口。李成贵给了你多少？”
王顺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李大人说，在账目上做一笔，给属下五十两。”
“五十两。”王景安笑了一声：“四两和五十两，差了十几倍。所以你就跟他做了？”
“侯爷。”王顺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属下知道错了。属下当时，当时媳妇生了病，急着用钱，李大人来找属下说做一笔账给五十两，属下没忍住……”
王景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烧不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快四年的家丁蹲在牢房角落里，嘴唇哆嗦着说“媳妇生了病”，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你媳妇的病，好了么？”
王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低声道：“好了，去年冬天就好了。”
“银子花完了？”
“还，还剩下一些。”
王景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那间牢房：“你在牢里待着吧。等外头的事处理完了，我再决定怎么处置你。”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禁闭室的走廊。戚长山跟在他身后，走出禁闭区之后才低声开口：“侯爷，慈不掌兵，更何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