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没有再说别的，他偏过头去示意刀斧手上前，铁链哗啦一声松了，人倒下去的时候带出了一截血线，在石板路面上沿着砖缝慢慢淌开。
刘宗敏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尸体，转身回了府衙大门内。街上的行人远远地绕开了那一片，没有人走近去看。
南阳城里的秩序在几个时辰之内就彻底变了。
李自成下令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说是“闯王进城，开仓放粮，免除三年赋税”。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就在城里各处贴满了，城门口一张，府衙门前一张，还有几张贴在十字街口的墙面上。
来应征的人起初确实不少，都是饿了两三个月的贫民和流民，看到告示上“三年免赋”四个字便排起了队，在李自成的营帐前挤了半条街。
昨晚牛金星看出了李自成的意思才大胆献策：“闯王，如今兵马还是太少，靠着 这些免税条件征兵还是太慢，不如强征，搜刮完河南的钱粮财富，南下湖广，和张献忠会和，这样即便面对朝廷大军也有一战之力。”
“这？”李自成犹豫起来。
“这样对名声可不好，均田免赋的口号可是早就打了出去。”
牛金星差点被气笑，都当流寇了，还要什么脸面？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闯王笑到最后，还有谁能记得起这些？这史书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届时闯王君临天下，早点结束战争，才是对这些百姓最大的恩惠。”
李自成来回踱步，左思右想，最终下定决心：“都按你说的办，不过这唐王可不能放过。”
“那是自然，杀一个王爷，闯王这名头可是更响亮，能吸引更多的人前来投报。”
到了第二天，情况就变了。
告示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凡年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子，皆需登记入册，编入行伍。不愿从军者，以逃兵论处。”
登记点从城门口一路设到了西门外的野地里，有人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没有去登记的人家，被几个兵卒直接闯入家中抓走，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被推出家门。
有人想从后院翻墙逃跑，被守在巷口的兵卒从墙头拽了下来，就地绑了丢到街边。
不到三天，城里但凡能站得起来的男子，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被编入了队伍。
有人在队伍里蹲着吃饭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我是种地的，不会打仗”，旁边一个老营的人端着碗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不会打仗不要紧，人多就行。”
为了犒赏老营，李自成下令劫掠三日，刘宗敏带头去抢银子。
城里的士绅和富户在李自成进城之后就已经开始慌了。
有人提前把家中的细软搬到了地窖里藏起来，有人把金银首饰换成了碎银子缝进衣角里，还有人试图托关系找李自成手下的头目说情，递了几封帖子进去，帖子到了刘宗敏手里，被他随手搁在了一边。
李自成对这些人没有太大兴趣，他需要的是银子、粮食和能够充入行伍的人力。
南阳城里的十几户地主，家产被分批抄没，粮食入了大仓，银子和布匹分给了各部。
有人试图抗拒，带着家丁在门口站了一排，提着棍棒拦着前来封屋的兵卒，不让他们进门。
领头的兵卒没有和他多费口舌，直接让人从侧面翻墙进去，从里面开了大门。
那户人家的主人被拖到自家院墙根底下，棍棒被扔在一边，一个兵卒拔出刀来，问了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人跪在地上求饶：“军爷饶命，我愿意交出银子、愿意交出粮食……”
话音未落，刀落了下去，血溅在青砖墙面上。旁边的家人哭声被兵卒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这样的事情在南阳城里发生了不止一桩，连续数日，哭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南阳城破的消息传到唐王府，朱聿镆还在后院的凉亭里喂鱼。
他听到远处的喊杀声和近处街上杂乱的脚步声时，手里的鱼食撒了半碗，碎屑漂浮在水面上。
他慌忙喊道：“韩文昭呢！叫他过来见本王，他是怎么守的城池！”
可惜落魄王爷不如鸡，现在已经没人听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厚的老太监，老太监名叫刘安，伺候了唐王二十年。他转身往后门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朱聿镆还站在凉亭里没动，转回去拉住他的袖子：“王爷，快走！”
朱聿镆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刘安往后门方向跑。穿过两道月亮门，他看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太监正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一人怀里抱着两匹绸缎，兜里塞满了银锭。
一个丫鬟怀里抱着一只描金漆盒，盒子没盖紧，几枚玉佩从缝隙里滑落出来摔在地上，裂成几截，她看了一眼继续跑了。
两个王府护卫正在争一把镶玉的腰刀，一个攥着刀鞘不肯松手，另一个已经拔出了半截刀刃，嘴里骂着：“松手，这是我先拿到的，在不松手我不客气了！”
朱聿镆站在回廊转角看着这一幕，还没等说什么，两个护卫拔刀相向，互相砍杀。
刘安拽着他绕过那些人，从侧门出了内院，沿着一条窄巷往西跑。朱聿镆跑了几十步就喘不上气了，扶着墙根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巷口外面的街道，随即整个人僵住了，木然地站在巷口，看着王府门口涌动的火把和人影。
李自成骑在马上，正在命人把王府四面围住，有人架起了梯子往墙上爬，有人已经推开了侧门。
朱聿镆掉头想往回跑，只跑了两步，就被迎面涌来的几个人堵在了巷子中间。
刀鞘撞在他膝盖后面，他腿一软跪了下去，摔在巷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他被押着穿过前院，院里的石桌石凳全被掀翻了，廊下的鸟笼掉在地上摔散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