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侯爷的信你也看到了。西洋商人对新定的商税不会善罢甘休，海上的贼比陆上的更难防。三千火铳兵能守住陆地，但守不住海面。我要的这两千炮手，是让船厂和港口在船队成型之前，至少能在岸上撑住。”+
周勇沉默了片刻，走到防务图前，目光在沿岸标示的炮位点上逐一扫过，最终落在沈廷扬指着的那几处滩涂位置上。
“水战我不在行，不过侯爷说了，海上事听你调度。你要人，我给了。你要炮，我也给了。两千炮手和二十门重炮，十天之内给你凑齐。够不够？”
沈廷扬微微松了一口气，这里办事效率就是高，要是按照朝廷那效率，恐怕半年都不一定能行。
“够了。只要这些炮位布置到位，即便来的是铁甲战船，也别想靠近船厂半步。”
周勇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调兵遣将，火炮从济南府库调，炮手优先抽调熟悉火器的老卒来。十天之内，保证全部到位。”
十月初十，登州港外海。
暮色四合，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登州港的码头上，工匠们依旧忙碌着，那三艘新造的盖伦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舱板铺设，正停泊在船厂外的深水泊位上，等待最后一次试航。一切看起来如常，港口的烟火气和平日并无二致。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港口东北方向的那条暗礁水道外，两艘荷兰武装商船趁着涨潮悄悄抵近了入口。
船舷上架着火炮，帆布半收半放，吃水很深，船上装满了火油、硫磺和引火之物。范·德·赫斯特站在为首那艘船的船尾，握着望远镜看向登州港的方向，目光在那三艘新船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
登州港码头后方的一处隐蔽观测台上，沈廷扬俯身看着港外的海面。他身后站着几个副将和传令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东北方向那条水道附近，看着那片平静得有些反常的水面。
沈廷扬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来了。传令岸防炮位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开火。不许提前暴露。”
传令兵飞奔而去。
在港口以西的一处小山坡上，两顶不起眼的帐篷掩在灌木丛后。
卡洛琳裹着一件深色斗篷，站在帐篷口，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她身后的索菲亚靠在帐边，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两人从昨夜起便各自带着随从上了这片山坡。
不同阵营，不同目的，此刻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海面，等着同一场风暴。
她们都清楚，今日这仗的胜负，将决定北方海上贸易权，若是这个在陆地上打遍无敌手的冠军侯输了，那么贸易大会所定的规矩都将成为笑话。
索菲亚淡淡开口：“如果他的船厂毁了，你的生意也做不成了。”
卡洛琳没有回头：“如果他的船厂守住了，你的情报也没用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一丝隐约的火药味。
初更时分，荷兰船队的先锋终于驶入了那条暗礁水道。为首的那艘船吃水深、速度慢，显然船上满载着引火之物。沈廷扬在观测台上静静地看着那艘船的轮廓在水道中缓缓移动，直到它进入射程范围。他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对身后的旗手说了两个字：
“开火。”
旗手挥动红色令旗。岸边炮位上，二十门重炮同时轰鸣，响声震得大地一颤。
炮弹划破夜空，拖着暗红色的尾迹砸向那艘荷兰先锋船。
第一轮齐射便有两枚炮弹击中了船首，木屑迸溅，船身明显倾斜了一下。紧接着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海面上映出一片短暂的亮色，照亮了那艘船残破的船身和慌乱奔跑的水手人影。
荷兰人的反应也很快。那艘船在遭受第一轮炮击后迅速转向，试图撤出水道，同时船舷一侧的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岸边的滩涂上，掀起泥水四溅。
但沈廷扬早已算准了对方的位置，二十门重炮分成三组轮射，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第三轮炮击中有两枚炮弹命中了船尾，那艘船的舵机显然被毁，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最终横在水道中央，成了一座动弹不得的火力靶标。
岸防炮位的炮手们在夜色中沉默地装填、点燃、发射，动作利落，一声不吭，只有炮口的火光和巨响在港口的夜空中反复回荡。
范·德·赫斯特在后方的主舰上看着先锋船被击中，面色却没有太大变化。他预料到了会有岸防炮，但郑芝龙给他的情报中并没有提到沈廷扬在半个月内新增了二十门重炮和两千炮手。
他沉默了片刻，下令：“两翼包抄，火箭齐射，不用靠岸，直接焚毁他们的港口仓库。”
两艘荷兰商船从左右两侧斜插上来，趁着岸防炮的射角被先锋船残骸阻挡，驶入码头近岸水域。
桅杆上挂着数架投火箭的装置，点燃后喷出带着火焰的箭矢，密集地射向船厂区域。火箭落在堆满木料和帆布的仓库顶棚上，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码头上弥漫起浓烈的烟雾。
沈廷扬在观测台上看着火光，神色不变，只是回头对副将道：“传令周将军，火铳兵分列码头两侧，封锁近岸滩涂，防止敌船靠岸登陆。”
副将飞奔而去。很快，码头两侧的火铳兵从掩体中现身，排成三列齐射阵型，三段而击。
密密麻麻的铅弹如雨点般泼向那两艘试图靠岸的荷兰船。船上的水手被压得抬不起头，船帆也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破洞。
战火在港口与海面之间交错蔓延。
火光映红了登州港半边天际，烟尘和喊杀声在海风中混杂上升，连港口外的鱼群都惊得四散遁入深水。
而港口以西的那处小山坡上，索菲亚和卡洛琳各自握着望远镜，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