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目光移向工棚角落一张长案上摆着的船模，那是一艘缩小比例的轮船模型，船舷两侧各有一组明轮，甲板下方隐约露出蒸汽机的安置位。他走过去看了好一阵，伸手转动了一下模型上的飞轮，发出细密的齿轮啮合声响。
“多久能装到实船上？”
墨言和宋应星对视了一眼。
墨言沉吟道：“实船改造要动龙骨和舱底结构，不是两三天的事。如果林启先生在登州那边配合，拆一艘现成的盖伦船改舱底，再装上蒸汽机和明轮，最快也要两三个月。若从头新造一艘专门的轮船，那就更久了。”
王景安点了点头：“不必新造，先改装一艘现成的。跟沈廷扬说，挑一艘最旧的盖伦船来做测试。改坏了也不可惜。”
他转过身，目光在那台蒸汽机上停留了片刻：“一旦证明蒸汽机装上船能跑得起来，后面的船就好办了，可以按照蒸汽机来建造各种战船。”
宋应星在笔记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头道：“那我和墨言先尽快拟定一份改装图纸，派人送去登州给林启先生过目。若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直接去登州现场改。”
王景安摆了摆手：“去吧。冬天正好是船厂的维修季，你们趁这段时间把事办了。明年开春，我要看到那艘船在海上自己跑起来。”
福建，安平港。
郑芝龙的府邸坐落在安平港北岸的高处，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闽南大宅，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院墙内种着几棵老榕。
此时虽已入冬，闽地气候仍算温和，院中的几株茶花正开着，红艳艳的，与北方的萧瑟截然两样。
郑芝龙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刚从登州送来的密报。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出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冠军侯已命沈廷扬修整残船，船厂日夜赶工，又新增船坞两座，似有扩军之意。”
他将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一旁。
厅中坐着他最倚重的几个心腹，其弟郑芝豹、老部下陈永泰、还有一位从澳门请来的葡萄牙军事顾问。
郑芝豹先开口：“大哥，那冠军侯的船厂不但没被打垮，反而扩了船坞。沈廷扬又是个懂船的，上回吃了亏，这回怕是不好对付了。”
郑芝龙耻笑一声：“这要在陆地上，我承认不是他的对手，别说我，就连女真鞑子都被他打的丢盔弃甲。在海上我还瞧不上他那几艘战船，咱们有上千艘战船，岂是他能碰瓷的？”
陈永泰在一旁说：“大帅，侯爷的船队若是走南洋和日本航线，确实会分走咱们不少份额。尤其是日本那条线，白银买卖利润极高，若被他插一脚？”
郑芝龙毫不在意：“想走也得经过我的同意，传令下去，派五艘快船驻守澎湖以南。凡是从登州方向南下、挂着太原旗帜的商船，一律拦下检查。若是那王景安的船，直接扣押。”
郑芝豹皱了皱眉：“大哥，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冠军侯毕竟还有朝廷的封号，万一他告到朝廷去？”
郑芝龙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朝廷？朝廷现在忙着应付湖广的张献忠，李自成流窜到南方，似有合围之势，哪有工夫管海上的事。再说我郑芝龙在海上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要能管，早管了。我说这片海归谁管，就归谁管。”
厅中安静了片刻，陈永泰问：“大帅，那咱们跟荷兰人的约定？”
郑芝龙摆了摆手：“荷兰人的事，先放一放。上次他们偷袭登州港不成，已经丢了脸面。现在他们巴不得我们跟冠军侯直接对上，好从中渔利。他们想当渔翁，我偏不让他当。”
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我郑芝龙做海上霸主，不是靠给别人当棋子做成的。荷兰人也好，冠军侯也罢，这海上的规矩，只能由我定。”
崇祯十三年冬，太原总兵府，议事堂。
堂中烧着两盆炭火，窗外朔风呼啸。
二十余位将领分列两侧，比半年前多出了几张新面孔，大多是今年从河南、山东两地提拔上来的，年纪都不大。
王景安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份刚从暗查司送来的密报，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抬眼扫了一圈堂中诸将，开口道：“今天叫诸位来，是议一件事，海军。暗查司花了三个月时间，把郑芝龙在福建沿海的底细摸了一遍。宋先生，你给大家念一下。”
宋献策站起身，接过那沓密报，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念道：
“据暗查司多方查探汇总，郑芝龙现时在福建沿海及台湾海峡一带的军力如下：大型炮舰约五十余艘，装备红夷大炮，载兵数百，可远洋作战；中型快船约两百余艘，用于近海巡逻、拦截与护航；小型哨船及火攻船不计其数，散布于各港口和水道之间，难以精确计数，粗略估计总数不低于五百艘。”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戚长山眉头微皱，杨震则与张云翼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献策继续念道：“郑军水师兵员总数约两万至三万人，多为闽、浙、粤沿海渔民出身，水性娴熟，操船经验丰富。其将领多为其同乡或旧部，指挥体系严密，以郑芝龙为中枢，其弟郑芝豹、老部下陈永泰分掌左右。此外，郑芝龙在澳门聘有葡萄牙军事顾问数人，专司火炮操练和西洋船技教授。其主力战舰多仿西洋盖伦船制式，船舷炮位布局合理，火力不逊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
他把最后一段念完，放下密报，退回自己的位置。
堂中沉默了片刻。
麻承恩首先开口：“五十艘炮舰，两百艘快船，五百艘哨船，加起来将近八百艘船。即便半数不在海上，随时可调的也有三到四百艘。咱们登州那边，现在能用的船有多少？”
杨震接话道：“盖伦船还有两艘完好的，新造的有三艘即将下水，加上沈廷扬原来从崇明带来的旧式沙船和近海巡逻船，总数不超过二十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