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却叫吴有性心头一热。他放下药箱，挽起袖子：“给我一副面巾，我先看看里头的重病号。”
这一看便到了天黑。
吴有性几乎没有歇过脚，在几个棚子之间来回穿梭。他到底是见过大阵仗的，几个重症病人被他一搭脉便辨出是温疫夹湿还是热毒攻心，推翻了原先的方子，改用加减甘露消毒饮，又让煎药的人把石膏加了一倍。他开方之快，用药之准，很快便引来了那几个坐诊大夫的注意。
入夜之后，流民渐渐安顿下来，棚子里点了油灯。
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走到吴有性面前，摘下面巾，拱了拱手：“在下太原工研院医学院的齐伯安，奉命在此设点收治疫民。先生医术精湛，方药老辣，不知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吴有性摘下沾了泥水和汗水的面巾，露出一张清瘦风霜的脸：“在下吴有性，吴县人士，游医至此。”
齐伯安微微一怔，随即双目一亮：“吴有性？可是那位着有《温疫论》的吴又可先生？”
吴有性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传到了这太原府的医学院里，略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
齐伯安登时肃然起敬，又朝他一揖到底：“先生大才！我们医学院设立至今，一直在摸索温疫的治法，诸位同仁多是师承古方，对疫病多按伤寒论治。先生《温疫论》中戾气之说，我们宋应星总院长也推崇备至，只是苦于无缘当面请教。今日得遇，真是天意！”
吴有性被他这一捧，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
“不敢当，纸上谈兵罢了。今日亲眼看了你们这救治点的运作，药材齐备、分诊有序、煎药施粥一体，难得的是还设了隔离的棚子，这法子比许多府县衙门都强，还分文不取。这是你们侯爷的主意？”
“是。”
齐伯安点头：“冠军侯有令，凡疫病救治点，必须做到药不断、食不断、隔离断。药从河南、山东两路的官仓调拨，钱粮走侯爷的私库。我们只管救人，不问来路。”
吴有性沉默了片刻。
他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衙门闭门自保、富户囤粮居奇，只求自己一隅平安。唯独这冠军侯的地盘上，不仅没把流民往外赶，反而设点收治、供药供食，还做得如此有条不紊。
“齐先生。”吴有性看向那冒着热气的药锅：“你们这救治点，还缺不缺一个专看重症的大夫？我不要诊金，管饭就成。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荒野上：“这疫病我已追踪了大半年，有些心得。若贵府医学院有意探讨，我倒可以讲讲戾气从何而来、如何预防。”
齐伯安大喜过望，立刻握住他的手：“求之不得！我这就让人快马报回太原，请侯爷知晓。吴先生若能留下，是这万千疫民的福气！”
吴有性这才放下心，重新系上面巾，走向了重症棚。
药棚里的灯火一直燃到后半夜。吴有性刚给一个高热不退的壮汉灌下第二剂药，正靠在柱子上揉眉心，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高声叫骂，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和孩子的惊叫。
齐伯安快步从外头进来，面色凝重：“吴先生，隔离区那边有人闹事。一个北直隶来的流民头子，带着十几个人，硬说我们把没病的人也关进了疫棚，要冲进去带人走。”
吴有性眉头一皱，放下药碗就往外走。
他走了一路，见过的闹事场面不少，饥民抢粮、病患砸药铺、家属硬闯隔离区把病重的人拖出来，说是不能死在官家的棚子里。
每一次闹事的结果都是更多人染疫，更多尸体堆在路边无人收殓。他见过太多仁慈酿成的惨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时候当断不断会是什么下场。
他心中暗自担忧，这位侯爷无私救助灾民，万一心慈手软可麻烦了。
隔离区设在救治点东侧两百步外的一片洼地里，用粗木桩和荆条围了一圈，上头扯了白布做顶。入口处站着六个兵卒。
但此刻他们被围在中间，面前十几个壮汉赤着胳膊，手里拎着棍棒和石块，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扯着嗓子吼：“你们太原府就是假仁假义！把我们的人关进去，死活不知，谁知道是不是拉去挖心掏肝！我们要进去看人！”
围观的流民越聚越多，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更多的是一脸惶恐地往后缩。大汉见有人撑腰，越发猖狂，猛地一推挡在面前的兵卒，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救治点方向传来。三匹快马踏着泥泞飞驰而至，当先一人在隔离区外勒住缰绳。
“谁在这里闹事？”
那大汉见来人佩刀，身后两个随从也是带刀的，气势比那几个兵卒强出一大截，略微缩了缩脖子，但仗着人多嘴硬：“你又是谁？我们只找管事的说话！你们太原府的人把我们兄弟关进去两天了，不给见人，不给消息，谁知道是死是活！”
来人没理他，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那大汉脸上：“你叫什么？从哪来？”
“老子刘大棒，河间府的！”
“你方才说，要进去看人？”
“对！凭什么不让看！”
那人点了点头，转头问旁边的兵卒：“隔离区里有没有这个刘大棒的亲眷？”
兵卒摇头：“没有。他是今天傍晚才到这儿的，带着十几个人，没一个登记的。”
“那就好办了。”那人转过头来，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冠军侯有令，凡疫病隔离区，军士守卫，擅闯者格杀勿论。你方才推了执守兵卒，已经是闯了。我再问你一次，退还是不退？”
刘大棒梗着脖子：“吓唬谁呢！老子走南闯北……”
刀光一闪。
吴有性站在四十步外，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雪亮的弧线划过油灯火光映照的夜色，刘大棒的话断在了喉咙里，直挺挺往后仰倒，颈间喷出血液染红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