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起一個小鐵皮喇叭，開口第一句話是滿語，聲音經過鐵皮的放大之後傳得很遠，順著城牆往上爬︰
“城上的弟兄們听好了，我是滿達海。我還活著。”
城樓上有人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很快就看到城頭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幾句急促的對話聲隔著城牆傳下來，听不清內容。
滿達海繼續說︰“我勸過你們了。跟著多爾袞，你們都要死在關內。山海關已經封了，回去的路沒了。你們被困在關內，糧草吃完了就是死路一條，沒有援兵，沒有退路。多爾袞自己都準備跑了，他不會管你們的死活。你們替他守著這座城，守到最後他帶著親兵從北門出去，留下你們在這里等死。”
他說完這段話，停了一下，把喇叭換到另一只手上，又補了一句，“我在冠軍侯這邊領兵，降兵不殺，編入築路隊，管飯管住。這話我昨天說過，今天再說一遍。”
這話說的講究，把修路說成一份工作。
城樓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人從城樓正中的門里走出來，一身瓖白旗貝勒甲冑，走到垛口前。
多爾袞扶著垛口朝下看，看到滿達海站在護城河外頭，手里提著那只鐵皮喇叭，旁邊沒有別人。
“滿達海，你投降就投降了，還跑回來喊話，你還有臉站在城下？”
滿達海抬頭看著他，把喇叭舉起來回了一句︰“我有沒有臉不重要。我站在這兒說的話，城上的弟兄們都能听見。你呢？你敢不敢把你撤兵的計劃說給城上的人听？”
“你閉嘴。你背叛大清，背叛正紅旗，你還有什麼資格站在城下跟我說話？你是女真人的臉面都丟盡！”
滿達海此時也撕破臉皮，既然事情做了，就做到底。
舉著喇叭喊︰“我丟了臉面，可我活著。你坐在城里，拿別人的命替你殿後。阿濟格讓你斷後的時候你是怎麼答應的？你又是什麼時候通知我要撤的？”
“城上的弟兄們听著，跟著多爾袞，遲早有一天會被拋棄。我就是那個棄子，承蒙侯爺恩惠，我還能在侯爺手下統領一支兵馬，活著不比死了強？”
多爾袞說不過他，城中的守軍都知道滿達海說的是對的，都看到阿濟格狼狽逃竄回城，卻沒看到滿達海回來。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多爾袞氣的差點吐血，再這麼說下去，軍心動搖︰“放箭。”
幾道無力的箭射向城下，滿達海特意推到安全距離，從這弓箭力道也可以看出清軍的軍心開始渙散。
滿達海撤回陣中之後，城牆上再也沒有人出聲。
盧象升提著刀從炮兵陣那邊走過來，靴子上沾著黃土，邊走邊說︰“侯爺，趁他們軍心動搖，我帶著步卒先沖一波。城牆上的人這會兒站不穩，打上去容易得多。”
王景安正低頭看著手里的望遠鏡，听他這麼說，把鏡筒放下，沒有接他的話，轉頭看向滿達海問︰“城里的兵，這會兒在想什麼？”
“在想回去的路。山海關封了，他們回不去了。多爾袞撤兵的事不會跟他們說，但他們看得見。阿濟格回城之後沒有去安撫士卒，連兵營都沒進，直接進宮了。”
王景安點了點頭，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親兵，轉過身對盧象升說︰“先不攻城。讓他們再想想。”
盧象升愣了一下︰“再想想？等他們想明白了，城牆上的兵又站回垛口後面去。”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上兵伐謀，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當天夜里，王景安把滿達海叫到帳中，說了一句︰“你手下的女真降兵，分成幾隊，輪流去城下喊話。白天喊，晚上也喊。換著人喊，不停。”
“遵命。”滿達海立即去安排。
從那天夜里開始，京城南城門外就沒有斷過聲音。
第一批降兵是在入夜後去的，十來個人騎馬到護城河外頭，領頭的用滿語喊了一遍話，大意跟滿達海白天說的一樣。
城牆上沒有反應，弓弦也沒有響，他們就站在那兒喊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撥馬回去。
過了半個時辰，第二批人又去了，換了幾張面孔，還是那些話，喊完又撤了。
如此反復，一直到了後半夜，城頭上的守兵始終沒有放箭，也沒有人探頭回應。
第二天天亮之後，喊話又開始了。這回人數多了一些，二十幾個降兵散在城外的田埂和土坡上，有人騎馬有人步行，有人舉著喇叭，有人干脆用手攏在嘴邊。
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傳過去，有的說降兵不殺，有的說山海關封了，有的說多爾袞已經準備自己跑了。城牆上的守兵偶爾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始終沒有人搭腔。
滿達海讓人找了幾匹厚實的粗麻布，裁成巴掌大的布條，用炭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的是滿文和漢文各一遍，大意就是“出城投降者不殺，編入築路隊，管飯管住，不繳兵器”。
寫完之後把布條卷緊，塞進箭桿前端削出的凹槽里，再用細麻繩纏幾圈固定住。
第一批布條箭是在午時過後射出去的，十幾張弩同時發射，箭矢越過護城河，釘在城牆的磚縫和木門板上。
城頭上的守兵有人探頭看了一眼，有人伸手拔下了一根箭，拆開布條看了一遍，又塞回箭桿上插回磚縫里。
到了傍晚，城牆上的布條越插越多。
有些布條被人拔走，不知是收起來了還是丟掉。滿達海讓人又射了一輪，這一回加了數量，連城門兩側的牆縫里都釘了好幾根。
多爾袞看了眼前一黑，以前怎麼沒看出滿達海有這腦子？
入夜時分，多爾袞把阿濟格和幾個親信將領叫到城樓東側的一間偏廳里，門關著，燈也只點了一盞，他坐在燈影里說︰
“糧草最多還能撐十天，十天之後就算王景安不攻城，城里的兵也走不動了。”
他看著阿巴泰說︰“我帶主力先走，北門出城，沿官道往關外撤。你留在城里，帶著剩下的兵拖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