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分三块。
第一块登的是密信原件拓片。
信是马士英亲笔写的，落款盖着内阁大印，收信人写的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殿下”。
内容不多，几行字：“大清若肯出兵牵制王景安，南京愿割山东、河南之地，岁贡白银二十万两。此事机密，唯阁老与摄政王知之。”底下还补了一句：“若能剿灭王逆，江南愿与清廷划江而治。”
第二块登的是吴幕僚的口供。
吴幕僚姓吴名德昌，绍兴人，马士英的门生，跟了马士英十几年。
口供里写他奉马士英之命，扮成皮货商，从南京走海路到天津，再往北出关，在锦州附近被科尔沁巡哨截获。
审问时问他为什么替马士英干这种事，他说：“阁老说清兵入关是借兵平乱，不算外寇。王景安才是乱臣贼子，割地是权宜之计。”
又问他知道清兵入关后杀了多少北方百姓，他答：“阁老说那都是谣言，清兵军纪严明，不扰民。”
第三块是沈墨林写的评论，标题叫“正统者，卖国也”。
文章写得极短，句句戳心：
“马士英口口声声说南京是正统。正统是什么？正统就是割山东河南给清廷，换清兵打自己人？正统就是岁贡二十万两白银，认多尔衮当主子？正统就是清军入关杀了千万北方百姓，马阁老说那是谣言？南京朝廷的正统，是割地割出来的，是岁贡买来的，是借外寇打自己人打出来的。这样的正统，不要也罢。”
报纸从登州港装船，三天后运到江南，五天到松江，七天到苏州。江南的书商连夜翻印，贴在夫子庙、城隍庙、各府县学宫门口。苏州有个老秀才看完，把报纸叠好揣进袖子里，跟旁边人说：“马士英完了。”
消息传开，江南士林炸了锅。
松江府几个大族连夜碰头。
一个姓董的绸缎商说：“马士英通敌的事板上钉钉，信都拓出来了，口供也认了。南京城还保得住吗？”
旁边一个姓陆的举人说：“保不保得住另说，关键是南京城里的兵还听不听马士英的调。他通敌的事一传开，哪个参将还肯替他卖命？”
果然，南京城里的兵开始动了。
守城参将姓赵，手下三千人，原先归马士英节制。
报纸传到南京的第二天，赵参将把几个把总叫来，关上门说：“马阁老通敌的事你们听说了吧？他让我们守城，守的是谁？守的是他跟多尔衮的交易。清兵来了，江南就是第二个山东。咱们是替谁卖命？”
几个把总都不说话。
赵参将说：“先不动，看看风声。”
苏州、松江、常州的士绅联名写了呈文，递到南京内阁，要求马士英“引咎辞职，以谢天下”。
呈文递上去三天没动静，士绅们急了，又写了第二封，这回措辞更狠：“马士英不去，江南必亡。”
马士英把呈文撕了，派人去抓领头的几个士绅。
人去了一趟苏州，回来报说：“人跑了，往北边跑了。”
马士英在阁里拍桌子骂了一通，骂完了坐在椅子上喘粗气。幕僚递上茶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个吴德昌，还活着吗？”
幕僚说：“听说被押在北京，没杀。”
马士英沉默了一阵，把茶碗搁下，说：“把关着的那个师爷放了。让他去北边递个话，就说……就说我想谈谈。”
师爷还没出城，被赵参将的人截住了。赵参将搜出马士英的亲笔信，信上写的是“愿以江南之地换一命”。
消息传回北京时，王景安正在议事厅里看铁路南伸的进度图。宋献策把南京方面的报告递上去，他翻了两页，搁在桌上，说：“让卢象升动身南下，过淮河之后缓行，不攻城，不扰民。南京城门若开，让他带两千人进去，封府库、开粮仓、贴安民告示。马士英抓活的，朱由崧押到北京，不杀。”
宋献策应下又问：“孔胤植怎么处置？”
王景安说：“先关着。让沈墨林再写一篇，把孔胤植三姓家奴的事翻出来，跟马士英的通敌信登在一起。标题就叫‘一南一北，两个卖国贼’。”
王景安在议事厅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徐州位置，对周勇说：
“等得够久了。你带两万人南下，过淮河，打南直隶。卢象升那边已经动了，他从徐州往南压，你从登州走海路，在扬州登陆，两路夹击。”
“侯爷，南京城打不打？”
王景安说：“打。但有一条，进城不许烧杀，不许抢掠，违令者斩。南京是旧都，城里有百万百姓，打烂了不好收拾。赵参将那边已经暗中联络好了，你到城下他就开城门。马士英的人若抵抗，缴械就行，别杀人。朱由崧押到北京，马士英也是活的。”
周勇应下，转身出去点兵。两天后，两万人从登州港上船，铁甲舰护航，走海路南下。
七天后，船队到了扬州外海。周勇派先遣队乘小艇登陆，摸清了扬州守军的情况。扬州守将姓李，手下不到两千人，粮草已经断了半个月。周勇派人进城劝降，李守将犹豫了两天，开城投降。周勇进城后没动百姓，只封了府库，贴了安民告示。
扬州一拿下，南直隶的门户就开了。
卢象升那边也过了淮河，一路往南，没遇到什么抵抗。沿途府县听说马士英通敌的事，大多开了城门。少数几个想抵抗的，被周勇的先遣队绕过去，后面的大军一围，也就降了。
南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参将把城门打开的时候，马士英还在内阁里写最后一道手令，让守军“死守待援”。
手令没写完，赵参将的人已经进了内阁。马士英站起来想跑，被两个兵按在地上。赵参将走进来，看了看他，说：“马阁老，别写了。南京城已经开了。”
马士英被押到城门口时，周勇的大军正在进城。百姓站在路边看，没人扔菜叶子，也没人喊口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