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花了那么多银子，搭了那么多人命，从占城跑到日本，从长崎跑到鹿儿岛，最后连人家一根毛都没伤着。”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沈确，你说朕是不是命里就不该复这个国？”
沈确没接话。
三人继续往北走。后半夜起了雾，山路更看不清了。朱聿键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走。
远处，鹿儿岛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沉沉的，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朱聿键回头看了一眼，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他猜那是华夏水师的炮，开始轰鹿儿岛湾的炮台了。
“走吧。”他转过头，“再不走就真交代在这了。”
李定国是七月初二到的。
他从沈阳出发，带了三千骑兵，走朝鲜海峡，在对马换船，到鹿儿岛时华夏水师已经把湾口的炮台轰平了。沈廷扬的二十艘铁甲舰泊在湾外，线膛炮对着岸上，萨摩藩的兵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岛津光久派人举了白旗，说愿意谈，沈廷扬没理，只让人围着，等李定国来。
李定国下船的时候，沈廷扬在码头上迎他。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戎装，腰悬长刀，脸上还带着北疆的风霜，跟沈廷扬拱了拱手：“沈大人，陛下让我来，说这边打得快，让我来收尾。”
沈廷扬笑了：“收尾？李将军，鹿儿岛还没打呢。”
李定国往岸上看了一眼：“那现在就打。”
他带着三千骑兵上了岸。萨摩藩的兵在城墙上看着，黑压压一片骑兵从码头方向压过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跟打雷似的。李定国没急着攻城，先让人把城外围的据点一个一个拔了。萨摩藩的哨卡、粮站、烽火台，骑兵冲过去，燧发机一轮齐射，守军扔了刀就跑。到七月初三傍晚，鹿儿岛城外所有据点全清了。
岛津光久坐不住了，又派人出来举白旗。这回李定国见了。
使者是个家老，跪在马上递降书，说萨摩藩愿意交出朱聿键、交出宗义成残部、交出所有浪人，只求华夏退兵。
李定国把降书看完，搁在马鞍上，问了一句：“朱聿键呢？”
家老愣了：“朱聿键……跑了。”
“跑了？”
李定国脸一沉，“跑哪了？”
“听说是往肥后去了。前天夜里走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在哪。”
李定国回头看了一眼沈廷扬。沈廷扬耸了耸肩：“肥后藩主细川家，跟萨摩藩不对付，八成是把人收留了。”
李定国点了点头，对家老说：“回去告诉岛津光久，朱聿键跑了，降书的事先搁着。让他把城门开了，华夏兵进去搜一遍。搜到了，再谈。搜不到萨摩藩自己看着办。”
家老连滚带爬地回去了。
当天夜里，鹿儿岛城门开了。李定国的骑兵进城，挨家挨户搜了一遍，没找到朱聿键。只搜出宗义成的一个副手，躲在妓馆里，被揪出来的时候还抱着酒坛子不放。
李定国在鹿儿岛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萨摩藩的武库、船厂、粮仓全封了，又让岛津光久把藩内所有浪人的名册交出来，一个一个核对。
幕府那边，松平信纲又派了本多正矩来，这回态度比上次软多了，见了李定国就鞠躬，说幕府愿意赔偿华夏商馆损失，愿意惩办肇事浪人，只求华夏水师别往江户去。
李定国把本多正矩带到码头上，让他看华夏的铁甲舰。本多正矩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黑黢黢的船身和粗得吓人的炮口，半天没说话。
“本多大人，”李定国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这船，幕府有几艘？”
本多正矩摇头。
“这炮，幕府有几门？”
本多正矩又摇头。
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松平老中，华夏这次来，本可以不谈。但陛下说了，给幕府留个面子。合约我拟好了，你带回去看。看完了，签了，华夏水师就撤。”
本多正矩接过合约，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合约上写着：萨摩藩割让鹿儿岛湾南岸三处炮台，租借给华夏九十九年；赔偿华夏商馆损失三百万两白银，分三年付清；惩办肇事浪人，交出首恶名单；长崎商馆重开，华夏商人在长崎享有治外法权。
本多正矩看完，嘴唇哆嗦：“李将军，这……这太苛刻了。”
“苛刻？”
李定国看着他，“本多大人，你知道天花在京城死了多少人？几百条人命。华夏一年税入一亿三千万两，缺你这三百万？这是买命钱。萨摩藩散播瘟疫，荼毒百姓，按华夏律法，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如今只让你们赔银子、割炮台，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本多正矩没话说了。
七月初八，幕府在合约上签了字。
岛津光久亲自来鹿儿岛画押，签完了，李定国让人端上酒来，跟岛津光久碰了一碗。岛津光久喝完了，问了一句：“李将军，华夏兵什么时候撤？”
“不急。”李定国把碗搁下，“朱聿键还在肥后。我奉陛下之命，驻守鹿儿岛，等朱聿键落网再走。”
岛津光久脸色白了白，看着架势，华夏是要长期驻军，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强行反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消息传到肥后是七月初十。
细川家的人还没翻脸，但朱聿键看出了苗头。
细川家派来护卫他的那队兵，白天还在寺外站岗，晚上就撤了，换成了几个生面孔，在寺门口转来转去。朱聿键在屋里坐着，把这事跟沈确说了。
沈确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陛下，细川家要卖咱们。熊本城那边来了人，跟寺里住持谈了半天。住持刚才让人给咱们送了干粮，什么话都没说。”
朱聿键把干粮收下，问：“宗义成呢？”
“在后院收拾东西呢。他手下还剩三个人，加上臣，一共五个人。”沈确顿了顿，“陛下，走不走？”
“走。”朱聿键站起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