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通风口比柳莺描述的更难撬开。
那道灰浆层虽然不厚，但质地极硬，像是混合了什么矿物粉末之后又经过长时间高温烘烤过。
苏榭用刀尖沿着灰浆边缘凿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整块封板松动下来。
松动之后他用手掌抵住板面慢慢往外推，灰浆封板被整块推落到通道地面上，扬起一小片旧灰。
通风口外面是一段向上延伸的垂直通道。
苏榭仰头看了一眼，通道顶部的开口处透进来一层比地下光脉更冷色调的光线，带着地面的风从开口边缘灌下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侧身让出通风口的位置，柳莺从他身后探过身来也仰头看了看那段垂直通道。
上面积了一层细碎石粉。
她把阿鼎放进背包里露出头，背包带收紧到肩侧，你先上去，我托着你踩一下第一段凸起处。
他侧过身，把那枚嵌在初灶砂石层中的刃尖边缘的余温随着他的动作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暖痕。
他踩住柳莺交叠的双手，在她向上托力的同时握住了垂直通道壁上的第一道凸起处，把身体撑了上去。
接下来他交替用手攀住上方连续的凸起段，沿着粗糙的壁面向上走了大约三丈高度后摸到了顶部的开口边缘。
开口处盖着一层薄薄的旧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中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
他单手撑住木板边缘向上推，木板的锁合处因为年代久远而松动了一截，在持续向上推的力道中慢慢松开了咬合齿，让出了足够一人通过的开口。
他把上半身探出地面，先闭了一瞬眼适应地表的光线。
视线清晰之后他看到自己正身处一片杂草丛生的旧采石场，四周散落着一些被废弃多年的粗石料，有些已经碎裂了，有些被藤蔓覆盖着。
采石场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段低矮的旧石墙，再远处是极味城北城墙的外沿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城内暗淡一些。
地上有几道平行的旧车辙印，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像是很多年没有车走过了。
苏榭从开口中爬出来，转身半跪在开口边缘向下伸手。
柳莺在垂直通道里已经把阿鼎从背包里抱了出来，她用一只手托着阿鼎举起来，另一只手攥住了通道底部边缘的一道凸起作为临时着力点。
他接住阿鼎放在身边的草地上，然后重新探下身子去够她的手。
在触及她手腕的瞬间，他的指尖经过了她那道旧疤的凸起边缘。
他顺着手腕向上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从通道中拉了上来。
柳莺从开口中翻身出来坐在草地上，环顾了一圈周围。
她把鞋底上沾的灰土在草根上蹭了蹭，侧着头辨认了片刻风向：
顺着旧石墙走应该能绕过北城墙的检测范围，从旧采石场的西南角出去可以接上通往八府外围的旧驿道。
苏榭把那块盖回通道开口的旧木板重新合拢，用几块碎石压住了边缘。
他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片废弃的采石场——风从北城墙的方向吹过来，野草在他脚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在地面上那些平行的旧车辙印上停了一下。
那些车辙印的方向是往北边延伸的。
柳莺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其中一道车辙印的底面量了一下沉积物的厚度和两侧的岩质纹理：
以前的采石场工人从这里往北面运输石料，路是踩实了的。
虽然荒了很多年，但路基还在，铺上砂石就可以恢复原貌。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些八府外围还没被完全废弃的旧驿道如果不接采石场和镇子之间的这条通路，到下雨天会有很长一截路面被淹。有这条路连接，运输时间可以缩短一整天。
苏榭站在那道旧车辙印旁边顺着它的走向望了一眼北方：
可以从这条路走，回到地面上之后需要补一批干粮和药材，如果你能在这片旧石墙范围内认出合适的植物，我们就地采集再继续出发。
柳莺已经弯下腰开始在石墙根附近的草丛中翻找了。
她拨开一丛被风压弯的干枯野草，露出底下几株矮小的灰绿色叶片：
这附近长了不少这种石碱草，晒干之后碾成粉可以替代一部分盐类调味，旧采石场的土质偏碱性，能长出来的植物都有保留价值。
苏榭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摘了一片石碱草的叶子用指尖碾碎了闻了一下。
气味清淡微涩，钙质和矿物的组成结构使它在加热后能释放出一种接近粗盐颗粒的咸度，温和而不突兀，正好填补八府外围旧驿道沿线上不易获得优质盐源的缺口。
采够三天的用量。
他说着也动手开始摘那种灰绿色的叶片，他采叶片的手法带着切菜的精准。
掐住叶柄基部，沿着生长方向顺势一折，不伤旁边的嫩芽。
柳莺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采叶时的手型变化。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侧采好的石碱草收进背包，又从墙根翻出了几株开着小黄花的野草：
这是北城墙一带常见的地黄苗，嫩叶可以当菜，根晒干了之后煮水喝，对走长路之后的经脉疲劳恢复有帮助。
她说话的时候正蹲在一段断裂的石墙旁边，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她的侧影在那片灰绿与淡黄交错的植被上方被午后的光斜斜地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像是她自己也是这片采石场风土中长出来的一部分。
苏榭把那把石碱草扎好放进布袋外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灰土。
采石场尽头的北城墙外沿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城内更沉静的灰色，像一道被荒草和野风磨平了表面纹理的长墙。
那些平行的旧车辙印从采石场地面一路向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缓坡后面。
走吧，他偏过头来看着柳莺。
她刚把地黄苗根上的碎土抖干净，也站了起来，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小片干草叶摘掉了。
她的动作轻而自然，没有任何停顿，像她在走山路上帮同伴拂开挡路的树枝一样。
两人并肩沿着那道旧车辙印的方向走过采石场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地面，阿鼎在两人脚边小跑着带路。
北城墙的轮廓在侧后方逐渐变小，前方的缓坡在午后的天光中慢慢展开成一片更开阔的原野。
他胸口那些旧物之间的灵气线在他沿着旧车辙印稳步向前走的时候，连同他怀里那把大钥匙柄端重新感受到的日光温度一起。
持续地流转着，像是整条长路在通过那些平行的旧车轮沟槽来接续到下一段尚未标注过路径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