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看着那妇人把麻绳收进布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急着走。
九岭镇那边现在还有人住吗？
他问。
妇人拍掉膝盖上沾的灰土，把布袋口收拢了搭在肩上，站起身来。
有几户老猎户还在。但镇上没有客栈，也没有食铺。
她偏头看了苏榭一眼。
你们要是路过的话，可以找村口那家姓周的老猎户借宿。他家的灶台还在用。
她说完便沿着东边那条路的走向走了。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像走惯了野路的人。
苏榭坐在石阶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一丛矮灌木后面。
柳莺抱着阿鼎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偏过头来看他：你选西边那条路还是东边那条？
西边。
苏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多走一天但不用绕路，东边那条被冲断了，要绕的话反而比西线更久。
柳莺也站起来，把阿鼎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走。
那今晚应该能赶到第一处旧马厩。
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跟那妇人说话的时候，她提到九岭镇的时候你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苏榭正在把黑锅布袋重新背好，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提到九岭镇的时候，我怀里那把大钥匙隔着布料震了一下，很轻，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在同一个频率上轻轻碰了一下。
柳莺的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
她在用九岭镇这个地名触发钥匙的反应？
可能不是她故意的。
苏榭把布袋搭好，转向西边那条路的入口方向，但九岭镇方向确实有东西跟钥匙共鸣，等我走到那边应该就知道了。
两人踏上西边那条路的入口时，路面的状况确实比东侧那条好不少。
草虽然也长起来了，但路基完整，没有明显的断口或坍塌痕迹。
路两侧的植被比采石场那边更高一些，间或能看见几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槐树。
阿鼎跑在最前面带路，尾巴翘着。
你刚才跟那位妇人说话的时候，你的手在摸那把大钥匙。摸了三次。
走了一段之后，柳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苏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连我摸了几次钥匙都数了？
你摸的时候肩膀会稍微往下沉一下，第一次你摸的时候在她说九岭镇这三个字的同时。
第二次是在她说姓周的老猎户的时候。
第三次是在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
她走在苏榭的右前方半步的位置，侧着身看他。
我数到了。
苏榭停下来伸手去摸那把大钥匙，他的手指在钥匙柄端那道磨损弧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第一次她提到九岭镇的时候，钥匙确实震了。
第二次她提到姓周的猎户时，钥匙的温度升高了一线。
第三次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那种震动已经停了，但我在那一刻感知到远处有东西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柳莺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那东西是什么。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东西的移动速度大概多快？
不快。像是有什么在地面以下更深处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在持续前进。
苏榭说着放慢了步速，把灵气感知往前方延伸了约一里，在收回感知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微微收了一下。
怎么了？
前面那段岔路上有人。离我们大约一里，正沿着这条路迎面往这边来，速度平稳。
柳莺把阿鼎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侧着耳朵听了片刻风声：
对方能在这种路面上维持匀速前进，要么常走野路，要么就是手上没有任何负重。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前方的路面缓缓上坡。
走到坡顶的时候，那个从对面过来的人出现在了视野里。
一个穿着暗褐色旧皮袄的年轻人，背着一只塞得鼓鼓的布袋，手里拄着一根削过皮的粗木棍。
那年轻人看见苏榭和柳莺也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柳莺怀里的阿鼎身上，然后把木棍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
两人在坡顶的窄路上擦肩而过。
苏榭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布袋口露出了一截干枯的草药茎。
他的灵气感知在那一瞬间捕捉到草药茎散发出的灵气特征。
跟柳莺在采石场采集的石碱草同属一类，但种类不同，像是某种干燥之后仍然保持着极淡的清凉气味的根茎。
苏榭在擦肩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请问一下，你这布袋里的草药是在前面哪段路上采的？
那年轻人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问话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苏榭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野外讨生活的人特有的审慎。
过了旧马厩之后，路西边有一片被废弃的旧药圃。
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里面的草没人管但还在长，你要采的话得快点，药圃东边那段路雨季容易塌。
苏榭道了谢。年轻人点了点头，拄着木棍继续往南走了。
苏榭和柳莺继续往北走。天色开始慢慢变暗了，西边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路面两侧的植被在逐渐稀疏，取代它们的是更低矮的灌木丛。
前面大约两里处有一段旧石墙。
柳莺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分辨着地形轮廓，应该是旧马厩的外墙。
苏榭把灵气感知往前延伸了一下。
确实有一座低矮的石砌结构轮廓，不大，屋顶塌了一半，但墙体完整。
到了旧马厩之后先歇一晚，明天天亮再继续赶路。
他说着把黑锅从背上解下来换了个更易取用的角度斜靠在肩侧。
柳莺没有接话。
她走在他侧面，目光落在那座旧马厩的轮廓上。
你看到那个采药人之后，你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点。
她忽然开口说。
苏榭偏过头来看她：有吗？
有。采药人出现之前你的肩膀一直微微绷着——从茶亭那妇人提到九岭镇之后就没有完全松开过。
她说着顺手把他肩头沾的一片干草叶摘掉了，动作像拂开一根被风横在路中央的蛛网一样自然。
那采药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用开口的，你平时跟不熟的人说话会用开头吗？
苏榭走在暮色渐合的旧路上，她的目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他的眼睛。
不确定的时候会用。
那你刚才对他用了，是因为你到了旧马厩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太确定。
柳莺走回他旁边，把阿鼎重新放回地上让它自己走，然后微微收住步子，等他走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不确定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暖和了一些，到了九岭镇自然就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