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味广场上只剩下几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和排列整齐的空碗碟。
苏榭天亮之前就起来收拾了灶台。
八口大锅被卸下来清洗干净，各府府主带来的特制锅具也分门别类地放回它们原来的包装里。
老厨头比他起得更早，坐在石阶上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搬锅具，手里端着一碗前一天剩下的汤底，热了之后慢慢喝着。
各府的府主陆续在晨光中离开了。
唐芯骑着她那匹矮脚白骡子走的时候，在镇口停了一下，回头朝苏榭摆了摆手，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焱烈背着那口大铁锅，暗红色的袍子在晨光里像一团缓慢移动的火，他走到巷口时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残味居的烟囱，然后继续走了。
黄莲走之前把苦禅树下那坛酒又埋回了镇子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说是下回来再喝。
潮声走的时候最利落，把那几枚戒指重新戴回手上，一匹灰骡子载着他很快就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晨雾里。
雷震子是蹦跳着走的，他走之前把苏榭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极味城有比赛的话记得叫我，然后踩着那双薄底快靴噼里啪啦地跑远了。
鲜于归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之前在残味居的灶台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苏榭那口黑锅锅底的金色纹路，然后从袖中摸出那根鹿骨放在灶台上。
你娘当年留的这根骨头里还有一层东西没打开，等你到了需要的时候，它会自己亮。
苏榭把鹿骨收进怀里道了谢。
鲜于归没有多留，带着阿鲤沿来路走了。
广场上重新空了下来。
青石镇的住户们陆续出来收拾自家借出的长条桌和条凳，沈青和孙满仓留下来帮了一上午的忙，把最后一批碗碟洗完了才走。
孔三娘把自己那罐改进过的藏味膏留在了残味居灶台的抽屉里，说下回用得上。
到傍晚时分，苏榭坐在残味居门槛上，看着恢复空旷的五味广场。
那块他曾经排队等考核的位置上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铜鼎在暮色中泛着陈旧的铜青色。
柳莺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白粥从灶房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们都说接下来极味城会有大比。你是打算在家多待一段时间还是过几天就走？
苏榭端着粥碗没有立刻喝，感知着碗中白粥的温度和灵气分布。
极味城的方向我还没完全摸清楚。
娘留下的地图上只标注了它的位置和几个节点，但没说明里面的制度和规矩。
我想先去找一个人问清楚。
方铮。苏榭说，他当初追查过我娘离开青石镇之后的去向，手里应该有我还没看到的记录。
柳莺挨着他坐在门槛上，也端着一碗白粥慢慢喝着。
阿鼎趴在两人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那我们明天动身去找他？
苏榭感知了一下小鼎内灵气流转的指向。
方铮的灵气气息在他的感应范围内有残留的轨迹——他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青藤府外城北面的驿道上，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
他在往北走，可能是追查什么线索去了。
苏榭说，我们沿途可以顺着他的灵气残余轨迹跟过去。
柳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搁在门槛边的石板上。
那明早收拾东西。
夜里苏榭坐在灶台前把那卷地图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地图上的八府范围之外，往北偏东方向画了几条细线，标注着几个小字——极味城外围食街过山墟八荒灶台。
那些地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
地图的最底部有一行用更细的笔写的小字，笔迹比他娘的字迹略新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若有人追你到极味城，别回头。
苏榭把最后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地图收回了怀里。
第二日清晨他和柳莺收拾好了行囊，把灶房打扫了一遍，柴火码齐了、水缸灌满了。
老厨头站在灶台前，没有说话，把那卷干饼用油纸又包了一层塞进苏榭的布袋里。
路上遇着什么了别硬撑，他说，东西在锅里煮着等凉下来的时候最易被人碰翻，你煮完了就把锅端走。
苏榭蹲下来，把老厨头那只拿过十几年锅铲的右手握了一下。
师父，我弄明白了我娘走了哪条路之后，就回来。
老厨头那只布满旧疤的手在苏榭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苏榭站起来，背上布袋，柳莺背好背包，阿鼎从门槛上跳下来抖了抖毛。两人一狗在晨光中沿着青石镇的土路走出了镇口，经过五味广场那口铜鼎时都没有停步。
晨风吹过来的时候苏榭偏着头感知了一下空气中的灵气残余——方铮的灵气轨迹确实往北去了，在沿路的树梢和岔路口留下了断续可辨的痕迹。
柳莺走在他旁边，背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紧实的线。
你那个方师兄的灵气气息是什么样的？
青色偏淡，带着一种干燥的旧纸卷的味道，他在青藤府长期处理文牒，灵气里沉淀了纸墨和旧木的底味。
柳莺走了几步之后弯腰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把玩着。
你连他灵气里的纸墨味都能分辨出来？
归元之门开了之后这些就变成自然了，苏榭说，就像你走在林子里能分辨出不同树皮的味道一样。
柳莺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绕了一圈然后丢掉，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北行的土路上，阿鼎在前面小跑着带路，尾巴翘得高高的。
走了大约半天之后苏榭在一棵老榆树的树根下停下来蹲下看了看。
树根旁的泥土上有一个深浅适中的脚印，印底的灵气残留呈淡青色，干燥的旧纸卷气息清晰可辨。
方铮在这里停过。他应该在等什么人，或是短暂休整之后才重新上路。
方向没变，还是往北。
苏榭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走得不快，我们天黑前能赶上。
柳莺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走快些吧，天黑前赶上他，夜里不用露宿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
土路在前方渐渐收窄，两旁的树从榆树和白杨变成了更高更密的松柏，空气中来自青藤府方向的酸味灵气在逐渐变淡，被一种更干燥清冽的山地气息取代。
阿鼎跑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望一会儿前方，然后又继续小跑。
它的尾巴一直翘着，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傍晚时分，苏榭在一道矮岭上停下来朝远处望了一眼。
岭下的坡地上有人蹲在一丛野枸杞旁边，正低头用一根细木棍翻着地上的什么东西。青灰色的袍角被晚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双苏榭熟悉的老旧木屐。
方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天色在他背后暗成一片模糊的蓝灰色。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榭从矮岭上走下来，柳莺跟在他身后，阿鼎抢先跑下坡去在方铮脚边嗅了一圈。
寻着你灵气的痕迹跟过来的。
苏榭在他面前蹲下来，你追查我娘的下落，查到了什么？
方铮把那根细木棍搁在膝盖上，在暮色中慢慢直起腰来。
查到了她最后走过的那条路上有一座城，那座城的名字——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极味城。
方铮点了一下头，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榭。
纸上画的是一幅极简的路线图，从青石镇出发，穿过八府外围的缓冲地带，一直延伸到极味城的深处。
路线图上有几处被朱笔圈出的标记，旁边用极小字标注了一些日期和备注。
苏榭凑近了看那行备注，字迹是方铮的，但其中一条备注的笔迹旁边多了另外一行更旧的墨水痕——
她进极味城之后第五天，有人看见她站在城北的八荒灶台前面，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
苏榭把那幅图收进怀里。
方铮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灰，你想进极味城查你娘的下落，可以，但极味城的规矩比八府任何一座都严，你想进城查案，要先以食符师的身份通过城中的年度大比，大比的名额每年有限。
苏榭把怀里那卷地图和方铮刚给的那张路线图叠在一起放好。
我已经收到了极味城食鼎盟的邀请函。
方铮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和他腰间那只小鼎之间来回移了两趟。
食鼎盟给你发了邀请函？
苏榭从怀里摸出那只烫金笺纸的信封展开来给他看。
方铮接过去凑在暮光里辨认了一下那枚龙纹食鼎徽记和极味城·年度大比的字样，然后沉默了很久。
你娘当年也收到了同样的邀请函，他把信封还给苏榭，她收到信之后五天就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座城有人等我。
苏榭把信封折好收回怀里，站在暮色渐合的山间小路上，看着方铮那张被晚照映成暖灰色的脸。
那我们现在去哪座城，他说。
方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背着背包、怀里抱着阿鼎的柳莺，然后把那根细木棍搁进路边草丛里。
我不跟你们一路了，他说，极味城外围还有几条旧驿道没查完。查完了如果你们还在城里，我会去找你们。
他转身沿着岭下的坡路往回走了。
木屐声在暮色中响了几声，然后被他拐过一棵大松树的树冠彻底遮住了。
苏榭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隐入暗处，然后转身面向北方。
极味城的方向在他胸口的灵气感知中持续亮着一点光，跟他娘那卷地图上的最后几处标注完全吻合。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找个宿处，明天继续赶路。
柳莺把阿鼎从怀里放下来让它自己走，两人并肩沿着方铮指明的道路继续向北走去。
暮色在身后收拢成一道暗线，前方的大地在逐渐变深的天色中缓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