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味城的第一夜在面馆窗口的位置安静地过去了。
那碗面汤的底味里藏着一种极微弱的、苏榭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混合灵气，像是把六种不同的清汤底味按同一比例稀释之后重新混合再过滤了数遍的产物？
不是任何单一味觉本源的突出表现，而是所有味觉本源在极低浓度下自然并存的状态。
苏榭吃完面之后在那家面馆的厨房外站了一会儿，隔着半敞的木门感知着里面那口大汤锅的构造。
锅是双层壁的，内层煮汤、外层夹层中持续循环着一种无色无味的缓冲液，能把内层的温度波动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
极味城的灶具工艺比八府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他收回感知回到桌旁时，柳莺已经把阿鼎喂完了。
她把自己碗里那几片肉拣出来放在窗台上晾凉了给狗吃，阿鼎舔完了盘子正用鼻子拱她的手心讨第二份。
明天你的苦和麻要测哪些指标？柳莺问。
释放速率、扩散半径、跟本地水质的配合度。
苏榭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炭笔和那张记了数据的纸重新拿出来扫了一遍，苦在百草府是型，麻在雷霆府是型，到了极味城之后需要看它们各自的基值是不是也发生了变化。
柳莺把阿鼎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顺着毛，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测这些的时候需要帮手吗？比如帮你计时、记录数据之类？
苏榭抬起头来看着她。
面馆窗口的灯光把她蜜棕色的脸庞照成暖调，她深棕色的眼珠在灯下像两颗浸过温水的玛瑙。
计时和记录我可以用灵气自己完成，他说，但如果你在旁边同步感知数据的话，两种感知路径对照下来会更准确。
柳莺把阿鼎放下地，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小片干薄荷放在掌心揉了揉，薄荷碎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青绿色。
那明天我来当你的对照参照。
第二天清早的食街比夜晚更热闹。
晨光从半透明的城墙晶体中透过来，把整条街罩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里。
苏榭到了公用灶台区域，选了昨天同一个隔间，然后从布袋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小撮百草府带来的干苦菊叶，和一包雷霆府雷震子临走时塞给他的雷藤须干粉。
极味城的苦灵粒子测试比昨晚的酸咸鲜更复杂。
干苦菊叶在本地温水中释放苦灵粒子的速率比百草府慢了将近两成——不是了，而是了。
同样的食材在极味城的水质中需要更长的加热时间才能达到跟原产地相同的释放量，像是本地水体中某种成分对苦灵粒子起了抑制作用。
苏榭在备菜案板上记下了这个数据：苦——释放速率-20%，入锅时间需提前三成。
然后是麻。雷藤须干粉入水之后的变化方向跟苦完全相反。
它的麻灵粒子在极味城的水质中释放速率比在雷霆府快了将近一倍。
银灰色的麻灵粒子像被点燃的细线一样从粉末中蹿出来，在锅面上方铺开一层持续振动的环形灵气流，比苏榭在雷霆府见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调低了火力并迅速盖上锅盖，让麻灵粒子的释放速率在高温高压下重新回到可控范围内。
五息之后他揭开盖子——锅中的麻灵粒子浓度已经被压制到了跟雷霆府同等水平，但释放曲线的波动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两成。
他在备菜案板上补写了第二行：麻——释放速率+90%，扩散环半径增大三成。
需在入锅前预先降低火力阈值。
柳莺站在矮墙外侧全程没有出声，但她手里一直攥着一截备用的碳条在一小块木板上同步记录着释放时间节点。
苏榭做完两轮测试之后她从矮墙外探过身来，把木板递过去。
你的灵气感知记录的时序跟我手记的时序相差不到半息，两条路径的数据互相印证了。
苏榭接过木板看了看上面的记录。
柳莺的字迹端正紧凑，时间节点标注得清晰准确，跟他自己的内感知数据高度吻合。
你用了什么参照点来计时？
面馆老板养的那只猫。
柳莺指了指街对面一扇半开的木窗。
窗台上确实蹲着一只灰猫，它正在用前爪洗脸，动作频率极其固定。
它每洗七下脸抬头看一次街面，间隔时间我数过，整五十息。我拿它当本地生物钟的参照。
苏榭顺着她的指向看了一眼那只灰猫，然后转回头来看着柳莺，她那张蜜棕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这法子土但好用的坦然。
你今天上午还要测别的吗？她问。
测完了。
苏榭把灶台收拾干净，把记录数据和木板一起收进布袋，剩下的时间我想去一趟极味城的中央市集——找找有没有本地出产的苦类和麻类食材样本，对比一下原产地食材和本地食材的释放曲线差异。
柳莺把木板收进自己背包侧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碳粉灰。
那走吧，我正好想看看极味城的市集长什么样。
极味城的中央市集在斗食台底层外围的环形回廊中。
回廊比苏榭预料中宽阔，廊柱之间间隔均匀，每两根柱子之间的区域被划分给不同的摊位。
摊位上的食材种类比八府任何一座外城都更齐全。
不仅酸甜苦辣咸鲜麻香八类全部具备，而且每类的细分品种都多达几十种。
酸味区有酸灵藤、野山梅、青柠果、发酵米醋、矿盐酸晶等十几种不同来源的酸味食材，每一种都附着一小块尝味用的试吃样本。
苏榭在苦味区停得最久。
他逐一感知那些本地苦味食材的灵气释放曲线。
有的跟百草府的干苦菊释放曲线接近、有的释放速度更慢但持续更久、有的释放曲线呈现出不规律的波形起伏。
他记下了三种释放曲线最接近百草府本地食材的样本编号，打算明天用它们做替代材料。
柳莺没去鲜味区也没去咸味区。
她停在了一间卖干草药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戴旧草帽的老妇人，桌上摆着十几种干草叶和干花。
柳莺蹲在摊位前逐样辨认过去，最后挑了三小扎品相完好的干艾草和一把青灰色的干野菊，付了几枚极味钱收进背包里。
艾草驱灵气过载的寒滞，野菊清肺脉的残余燥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极味城的灵气成分跟八府不同，待久了经脉里会沉淀一些本地产的中间代谢物，用本地草药配本地灵气做日常调理会更对症。
苏榭站在摊位旁边看着她完成那套挑选和采购流程，顺手从布袋里摸出两枚极味钱帮她补上了最后的差额。
你以前每次去新地方都先找草药？
走山的习惯。
柳莺把那三扎干草药仔细收进背包隔层里，拉好袋口的绳子，到一个新地方先弄清楚当地的气候、土壤和灵气成分，然后找对应的草药做基础调理，不然走多了身体会积累方向不同的旧伤。
两人沿着环形回廊走了一圈之后在廊柱旁的长椅上坐下来歇脚。
阿鼎趴在长椅底下的石板地面上伸着舌头喘气。
苏榭把今天测到的所有数据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种味觉在极味城本地水质中的偏移方向已经全部摸清了，接下来的六天里他需要用本地食材做替代练习，把操作手感完全校准到极味城的环境参数上。
你大比的目标是什么？柳莺坐在他旁边，把脚伸直了搭在廊柱基座上，姿态比在八府时放松了不少。
进前三。
苏榭说，食鼎盟的全徽持有者只在决赛轮露面，进了决赛才有可能接触到他们内部的信息渠道，才有机会查我娘进城之后的行踪。
柳莺偏过头来看他，阳光从回廊上方的半透明穹顶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那你觉得你能进前三吗？
苏榭把那只暗金色小鼎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掌心里。
鼎身在极味城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稳的、跟本地灵气缓缓共振的光泽。
他感知着鼎中的灵气流转速度在极味城的混合灵气环境中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了一个适应当地条件的稳定节奏，调整的结果比他预想中更顺畅。
他说。
柳莺没有再追问。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弯腰拍了拍阿鼎的背让它也站起来。
那就去练，离大比还有九天，够你找九种本地食材做九轮完整模拟。
苏榭把小鼎收进怀里，从长椅上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中央市集回廊时，极味城午后的阳光正穿过半透明的城墙穹顶洒在深褐色的木质路面上，在地上投出一片均匀的暖金色光晕。
他在那片光晕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卫惊澜穿着他那身素色长袍从回廊另一侧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清亮的汤。
他看见苏榭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顿，但目光在苏榭腰间那只小鼎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你拿到了极味城的本地水源测试数据了？
卫惊澜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步，声音像一把薄刃从空气中划过去，苦和麻的偏移方向跟酸咸鲜不同，你最好多做几轮试错。
苏榭在他经过自己身侧时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你试了几轮？
卫惊澜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但他的声音从肩后传了过来。
苦七轮，麻六轮，你如果能在五天之内做完这两个数，复赛的时候可以少扣半息。
他的背影在回廊拐角处转了个弯就消失了。
柳莺站在苏榭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包新买的干草药。
他是在帮你还是在下战书？
苏榭把目光从卫惊澜消失的方向收回来。
两者都是。
他说了具体的试错轮数，说明他的信息可信。
他加了复赛扣半息这个条件，说明他在意决赛轮之前的排名差距。
柳莺把那包干草药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明天开始做几轮？
苏榭走在回廊的暖金色光晕中，把卫惊澜说的苦七轮麻六轮在心里过了一遍。
双倍。他说，苦十四轮，麻十二轮，六天之内做完，然后留三天做综合模拟。
柳莺没有发表评价。
她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穿过回廊出口时她又弯腰把阿鼎跑偏了的路线拨正了，然后直起身来走在苏榭侧后方半只脚的位置，像一片无声的、持续的影子安静地跟着。
极味城午后的市集正热闹。
那些持续流动的光脉从城墙晶体中渗入街巷，在地面上织成一张缓慢变化的金色光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