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在石室里待到了后半夜。
他把散味式的推演记录在台面上摊开，用炭笔在旁边逐行标注自己理解后的操作框架。
底汤结构是归途羹的基础骨架，叠焰的四层温差阶梯需要嵌入散味式的八层同心环扩散结构中。
两者交叉的位置在第三层和第四层环带之间——那里是叠焰温度层与散味味觉层汇合的临界点。
他的炭笔在纸上画出了第一条操作时序图：
前段用叠焰在底汤中建立四层温差的垂直阶梯，中段将散味式的八层味觉环带植入底汤结构中，后段出锅时让八层环带从中心向外扩散，在叠焰温差的辅助下逐层膨胀，形成完整的同心环结构。
他把那张时序图看了三遍之后站起来，从那口黑锅里倒了一碗清水，在石台旁边的辅助灶眼上开始试做简化版。
这次不用八味，只用酸、咸、鲜三种味觉来测试叠焰和散味式之间的衔接点是否顺畅。
第一锅简化版出锅时，三层环带的扩散在第三层处卡住了。
叠焰的温差阶梯在第三层环带扩张时需要提供持续的支撑，但他刚才的底汤结构在第三层的温层厚度比预设值薄了一线，导致环带在扩散过程中提前触底了。
他在台面的记录上补了一笔：第三层支撑温层厚度增加半成。
第二锅简化版调整了温层厚度之后，三层环带完整地扩散到了碗面边缘。
但三层扩散速度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停滞——像是两段路在交接处没有铺平。
苏榭蹲在辅助灶台前面看着碗中那层已经停止扩散的环带残留，然后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在时序图的后段补充了一句：
散味式的环带扩散速度与叠焰的温差递减速度必须同频，任一方的速率偏差都会导致环带在交界处卡顿。
他在辅助灶台前蹲着把那锅失败品的余温从碗底沿壁面散去的顺序用指尖探了一遍，直到碗壁彻底凉透。
柳莺没有进来催他。
她坐在石门内侧的阴影里，阿鼎蜷在她脚边。
苏榭收拾好器具走到门口，把她和墙角那一片暗色划在了一起。
练一锅三味简化版的，不出意外的话再过片刻就能调稳。
他靠着门框坐下来，把水囊解下来放在两人之间。
柳莺把水囊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回来，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换了一下坐姿，从原先正对着通道口的方向偏了大约一掌宽的角度。
旧登记处那边的扫描频率从入夜之后降到了午后的三成，像是他们放弃了夜间持续扫描，把人员调去换防轮休了。
苏榭感知了一下地表光脉的流动节奏，北区方向的上层光脉确实比午后安静了不少，夜间轮休的缺口正好能让他把散味式的关键节点调稳。
他们以为我回了金桂巷，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鼎印贴着他的胸口持续传来极慢的脉动，明天天亮之前还有时间。
柳莺把阿鼎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被墙壁拢住：
你刚才试的那锅三味简化版——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卡了多久？
大约三息。
三息的时间够不够用那段窗口来调整第四层的叠焰支撑？
苏榭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她的方向。
在完全的黑暗中她的轮廓被阿鼎体温带起的一团极暖的气流勾勒出了一道边缘线。
他把散味式的推演记录从怀里取出来又摸了一遍那行关于第三层支撑温层厚度的备注：
如果把第三层的温层厚度增加到比预设值多六成，叠焰支撑在临界点上就会出现一个短周期窗口，在三环扩散卡顿的那段窗口里，第四层叠加进去刚好能把卡顿压平。
他重新站起来走回辅助灶台前，把黑锅重新架到灶眼上，又倒了一碗清水。
这次他把第三层的温层厚度多加了大约半成的量，略微放宽了之前用于控制费率的刻度。
第二锅简化版的出锅过程中，三层环带完整地扩散到了碗面边缘。
在扩散的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没有出现停滞——那道短暂的窗口被第四层叠焰的支撑完整地覆盖了。
整道三味简化版的环带在碗面中完成了自中心到边缘的完整扩散，在出锅后的数息内形成了三重彼此贴合、浑然一体的同心弧线。
这是散味式推演记录中所描述的从内向外扩散状态——在他自己加入的那一层额外间隔的辅助支撑层和调整后的各层厚度共同作用下，完整地抵达了碗沿边缘。
苏榭站在辅助灶台前看着那碗已经完成扩散的简化版成品，把它端到柳莺面前：第二锅成了。
柳莺把碗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她合住嘴没有立刻下咽，等了大约两息之后咽下去了，然后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碗底残留的三层环带轮廓：
第三层环带的温差比前两层略高了半成，所以它在扩散到碗沿的时候比其他两层慢了不到一息。
苏榭接过她递回来的碗，把碗底的余汤倒进灶台边的水槽里，然后把碗扣在台面上晾干。
他吹熄了辅助灶眼的火，把那三味简化版的操作时序完整地记录进了手稿的后半部分，然后把卷轴收进布袋里。
柳莺靠在石室门框外侧的位置上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确认今晚的工作告一段落，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苏榭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她膝上快要滑到地面的阿鼎重新接稳了。
他偏过头去看她的侧脸——暗渠微弱的光脉在她困倦的面容上镀上了一层极薄的暖影。
天亮之前还有大约两个时辰。
他说，声音放低了半度，你先合眼休息一会儿，两个时辰之后我会再走一遍排水渠的入口路线，确认旧登记处那边有没有在夜间轮换中调整扫描方向。
柳莺微微点了一下头，把阿鼎从苏榭手里接回去换了个姿势抱着，往石门内侧的石壁靠了靠，合上了眼。
苏榭在她旁边的石壁上也靠坐下来。鼎印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传来持续的温热，像一枚被体温焐了很久的铜质暖源。
他合上眼，把三味式的操作框架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三味简化版已经调稳了，明天再用五味的版本试一次，确认叠焰和散味式之间的衔接点在更多味觉层的负载下依然保持顺畅。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逐步推进。
暗渠中那段从石室深处传上来的嗡鸣声在夜间的寂静中显得比白天更加清晰可辨。
苏榭在合眼之前感知着那道嗡鸣的频率波动，发现它的峰值正在缓慢地、不间断地向更低的频段移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靠近地表温度冷却后的自然区间，即将接近一个可供测量和引用的稳定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