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甦榭就醒了。
火堆已經燃盡了，余燼在地面上鋪成一小片暗紅色的薄層，在晨光滲入馬廄的縫隙中時還透著最後一絲暖意。
柳鶯睡在火堆另一側的干草堆上。
她側躺著，一只手搭在阿鼎的背上，背包枕在頭下，呼吸平緩均勻。
晨光從馬廄屋頂的破口斜射進來，在她閉著的眼瞼上投下一道淺金色的細線。
甦榭坐在火堆旁沒有動。他感知著遠處那道持續傳來的共鳴——比昨晚更近了，方向沒有偏移。
仍然指向正北偏西約摸兩刻度的方向，距離他在不緊不慢的移動中已經縮短到了大約一日的腳程。
到了嗎？
柳鶯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
不遠了，大約再走半天就到。
甦榭把火堆重新攏了攏，架上黑鍋熱了一鍋水，往里面丟了兩片干餅和一小撮石堿草碎末。
柳鶯坐起來的時候頭發散了一邊。
她伸手把散落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目光落在甦榭正在煮粥的手上。
他握勺的拇指落位離鍋柄的距離比平時略遠了一點——那種距離變化不是為了調整握姿，更像是身體記住了對某件事已經進入推進狀態之後自然生成的放松。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旁邊，從他手里接過勺柄試了一下粥的稠度，又把勺柄遞還給他，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晨光。
然後她蹲下來把阿鼎從干草堆里叫起來，從背包里摸出一小片干薄荷搓碎了抹在它的鼻尖上，阿鼎打了個噴嚏，精神了不少。
兩人在馬廄里簡單吃了早餐，收拾好行裝繼續上路。
舊驛道在這段路面上保存得比之前更好，路基兩側的雜草被什麼人修剪過，留下的斷茬上泛著一層新鮮的回青色。
這條路被人維護過。
柳鶯蹲下來看了看路側那些修剪過的草茬，最近二十天之內修剪的，剪口平滑，不像是趕路的人順手撥的，更像有人專程來打理過。
甦榭感知了一下路側殘留的靈氣痕跡。
修剪處留下了一道極淡的靈氣痕跡，質地均勻，跟極味城公用網絡的靈氣成分不同，沒有後者的礦質尾味，更接近地氣本身的涼意。
不是食鼎盟的人。
他說著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越接近九嶺鎮，路兩側的植被就越規整。
那些矮灌木的排列方式不再是自然生成的狀態，邊緣形成了大致均勻的直線。
舊驛道在一道緩坡的頂端分成了兩條岔路︰一條繼續向北延伸，另一條向西偏轉，通往一處被低矮石牆圍攏的聚落。
石牆不高，但修得很仔細。
牆角下種著一排野薔薇，花期已過，枝頭掛著細小的紅果。
聚落里有七八間屋舍，大多是石基木牆的構造，屋頂鋪著厚實的茅草。
幾縷炊煙正從其中兩間屋舍的煙囪里升起來。
兩人走向聚落入口時，一個穿著舊皮坎肩的老人正蹲在路邊用一把小刀削著一根木棍。
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放下刀站起來。
路過還是投宿？
老人的聲音帶著長期在野外討生活的人特有的厚重肺腑之氣。
路過。甦榭說，想打听一個人，姓周，住在村口。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用那把小刀在自己掌心翻了翻，像是在辨認什麼年份或方位上的痕跡，然後抬眼看向村口第二間屋舍的方向。
那頭第二間，周老頭的灶台常年不熄火，你隔著圍牆聞得到。
甦榭道了謝，和柳鶯朝村口第二間屋舍走去。
圍牆不高，牆角同樣種著一排野薔薇，但比村口那排修剪得更密。
果然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柴火氣息從圍牆內持續滲出，像是一口灶膛從早到晚都沒有徹底熄滅過。
甦榭在柴扉前站定，抬手叩了兩下門板。門內側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然後門被從里面拉開了。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站在門內，面容被常年的山風和灶火燻烤得黝黑發亮，他腰間掛著一根已經磨得光滑油亮的煙桿，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短褂，目光落在甦榭身上。
你是那個拿鑰匙的人？
甦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正貼在大鑰匙柄端的磨損弧線上，鑰匙在听到這句話的時候比之前稍微暖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
老人沒有回答，轉身走回屋里，把門敞著。
進來說。
甦榭和柳鶯對視了一眼，然後跨進了門檻。
屋內的空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正中的灶台確實還在燒著，灶膛里的火勢不旺但持續穩定，像是一直有人維持著。
鍋蓋半掩，鍋中正煮著什麼，散發著一股清淡的藥草氣息。
六年前，有個女人從這里路過。
老人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來，拿起一根撥火棍撥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火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在我這兒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時候留了一樣東西。
她說——如果將來有人帶著一把鑰匙來找你，你把這樣東西給他。
他從灶台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舊鐵盒，放在灶台邊沿上。
她說那把鑰匙的柄上有一道被反復握過很多次的弧線。
老人抬眼看向甦榭，你現在手里拿的那把，就是她說的那把。
甦榭站在灶台前，把鑰匙從懷里取出來放在灶台邊沿上，和鐵盒並排放著。
兩樣東西在同一個台面上排開時，鐵盒的金屬表面和鑰匙的柄端之間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共鳴波動，像是兩塊曾經貼在一起存放了很久的金屬，在時隔多年後重新靠攏時發出的那一聲輕響。
柳鶯站在甦榭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看著鐵盒表面那道正在緩慢亮起的細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老人說那把鑰匙柄上的弧線是反復握過很多次才磨出來的。
她偏過頭看了甦榭一眼，然後移回目光，站在那道共鳴的余波旁邊，安靜地等著他自己去決定。
下一步從這只鐵盒的底面開始翻開來，還是把它連同那把鑰匙一起握進掌心，先掂量一下那道弧線在時隔多年後重新靠攏時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