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苏榭就醒了。
周家老哥的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灶膛里的余烬被拨火棍重新拨了一下，又亮了几块暗红色的炭火。
柳莺已经在灶台旁边了，她正把昨天那卷旧海图摊在灶台边沿，用炭笔在上面标注着新测的数据。
阿鼎蹲在她脚边啃着一块从周家老哥那儿讨来的干饼碎屑，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苏榭蹲在灶台前面把那碗温粥喝了。
粥里有周家老哥加的一小片陈皮，陈皮的余味在粥底缓慢化开，把整碗粥的暖意拉长了一段。
他把碗放下之后从布袋里取出那片从陶罐铜片上读到的旧路图描述。
第二段基座在旧十九号栈桥正下方约四丈处，核心凹槽应该还在。
他把它和柳莺那张标注好的海图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
“退潮窗口在辰时中段开始。”
柳莺把海图上栈桥正下方的水域用炭笔圈了一圈。
“那片水域底部的地形比北侧浅湾更复杂，海图上有几处标注为‘暗流交汇’的区域，深度在两丈半到三丈之间，四丈处的基座就在那片暗流交汇区的正下方。”
苏榭把海图和铜片上的描述对照了一遍。
栈桥正下方那片水域在退潮时水流方向会从北侧浅湾方向调转，形成一股由南向北的持续回流。
回流在深水区与底部岩板碰撞时会在断裂口附近形成一道持续的旋转水流，对下潜者来说是一道需要应对的额外阻力。
两人收拾好行装，把阿鼎留在周家老哥的灶台旁边。
阿鼎蹲在干草堆上目送两人出门，尾巴从干草堆边沿垂下来轻轻晃着。
周家老哥站在门槛上把两根短铁钎递给苏榭。
钎身比上次那根抓钩更短更粗，末端带着一个可调节角度的卡口，可以用来在深水区锚定岩板缝隙中的支撑点。
从九岭镇到栈桥旧址的海岸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退潮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浅湾入口处的暗礁群露出了比上次更多的礁石面，航道宽度在退潮中段比上次更宽，两人穿过航道的速度比上次更快。
出了暗礁航道之后，苏榭没有在北侧浅湾的旧位置停留，直接朝着栈桥正下方的水域方向走了一段。
那片水域的表面在退潮中段比北侧浅湾更平静，水流在表面看不出明显的流向。
当苏榭把灵气感知伸入水下时，他捕捉到了底部岩板上方一层持续旋转的暗流。
那道暗流的方向跟他上次在北侧浅湾中遇到的完全不同。
它在深水区形成了一道持续的螺旋形下沉水流，把悬浮颗粒持续向断裂口方向拖拽。
“这片水域的底部暗流比北侧浅湾强了将近一倍。”
他把感知收回来对柳莺说，“四丈深度需要在螺旋水流形成之前下潜到位，然后在下潜过程中持续调整方向来抵消那道旋转的拉力。”
柳莺蹲在水边把那两根短铁钎重新检查了一遍卡口的角度。
她把其中一根系在麻绳末端，在岸边的礁石上试了一下锚定和松脱的力道，确认卡口在受力时不会自动松开。
她把另一根系在自己腰间的备用绳上，然后把海图上标注的退潮窗口时段最后核对了一遍。
“螺旋水流在退潮最低点前大约四分之一柱香的时候会减弱到最低流速。”
她把海图收起来放进防水袋里封好，“那个窗口大约有一炷香长，足够你下潜到四丈位置并上浮回来，如果窗口内没有完成，需要在螺旋水流重新增强之前退出。”
苏榭把黑锅和布袋留在岸边的礁石上，只带了那根系着铁钎的麻绳和一小块初灶底座砂石。
他把短铁钎握在右手中，深吸一口气之后潜入了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更好。
退潮后的海水清澈，水下两丈的岩板轮廓清晰可见。
他在下潜过程中持续调整身体角度来抵消螺旋水流形成的旋转拉力，腰间的麻绳在柳莺的控制下保持着持续均匀的张力。
下潜到三丈深度时水温明显比上次更低，他的经脉中那道循环回路自动调整了运转速率来维持体温，把冷感压在了可控范围内。
四丈深度处的水压比他预想中更大。
他的灵气感知在抵达那片暗色岩板上方时已经比在水面时收缩了将近三成，但断裂口下方的旧基座轮廓在收缩后的感知中仍然清晰可辨。
第二段基座跟第一段不同——它不是一块完整的石板。
而是一组由三块小型石块拼合而成的基底，三块石块之间各留有一道窄缝，窄缝中持续渗出的灵气比第一段基座更浓更密。
三块石块的中央交汇处有一个圆形凹槽，槽径同样跟他的鼎印底座尺寸吻合，但凹槽底部没有粉末沉积，槽底持续亮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下潜到凹槽上方时把鼎印从布袋里取出来按入槽中。
鼎印入槽的瞬间，三块石块之间的窄缝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纹从凹槽中心向三块石块的表面扩散开去，把整组基座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光纹在三块石块的顶部边缘汇聚成一道完整的圆环，圆环的中心对准了上方水面——那个方向正好是旧十九号栈桥旧址的中央位置。
他把鼎印从凹槽中取出来收回布袋，然后沿着麻绳的张力方向开始上浮。
螺旋水流在退潮窗口的后半段还没有完全恢复，上浮的过程比下潜更平顺。
浮出水面的时候柳莺已经在水面上方收拢了麻绳的余量，她伸手把他拉上礁石面，他的呼吸在出水后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第二段基座是三块石块拼成的，凹槽在三块石块的中央交汇处，槽底有一层持续亮着的暗金光。”
他把鼎印从布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鼎印底部的暗金色光纹在离开基座之后仍然保持着比之前更亮一些的余温。
“鼎印在凹槽中停留的时候，基座表面亮起了一道完整的圆环，圆环的中心对准的是旧栈桥旧址正上方。”
柳莺把那两根短铁钎收好放进背包侧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上栈桥旧址正上方的位置，把那个点跟基座圆环中心的方向对应起来：
“如果两段基座合在一起，圆环中心对准的位置就是这张旧路图的核心节点。
你娘留的铜片上写‘剩下的路在那张图上’，那张图应该就是两段基座合并之后呈现出来的完整圆环和它的中心方向。”
苏榭把鼎印收回布袋里和碎鼎和灯盏放在同一层。
他在礁石上坐下来把湿透的裤腿拧了拧，偏过头来看向远处海面上那道正在回涨的潮痕线。
退潮窗口已经接近尾声，暗礁航道的水面开始出现回涨的迹象。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柳莺走在前面，她在暗礁航道拐弯处停下来等他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握着铁钎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苏榭跟在后面，他的掌心里那把短铁钎的卡口在退潮后的礁石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像是某段路正在被重新接续时发出的确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