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舊鹽場食堂時天色已經暗了。
石九斤把灶台上的火重新調旺，沈渡幫他把鍋里的水續滿，阿鼎從背包里跳下來跑到食堂牆角的老位置蜷成一團。
甦榭在矮凳上坐下來把黑鍋擱在膝蓋上，鍋蓋揭開之後鍋中還殘留著一層持續均勻的暖光。
歸灶的底湯在鍋中安靜地臥著，湯面泛著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澤。
柳鶯在灶台對面坐下來把海圖和竹簡鋪開在桌面上。
她把歸灶凝型完成的時間和過程逐條記進海圖邊沿的空白處，從第一段路徑亮起到最後一段收攏。
每一段的節奏和溫度變化都標注得極細。
沈渡坐在食堂門口的石階上把祖父留下的那卷舊筆記翻開，對照著柳鶯記錄的數據逐段核對。
“我祖父的筆記里有一段記錄跟今天的凝型過程對應上了。”
沈渡把筆記翻到中間一頁，紙上畫著一段極簡單的路徑圖，圖旁邊用粗筆寫著“歸灶凝型時灶膛溫度需保持在舊爐余溫的最低閾值以上，否則最後一段路徑無法完整接通。”
他把筆記遞給甦榭，“你們今天凝型的時候灶膛溫度比閾值高出了一截，所以最後一段接通得很順利。”
甦榭接過筆記把那段記錄看了一遍。
他祖父的筆跡跟沈三斤留在老灶嶺銅牌上的粗糲筆跡一致，但更工整一些，像是他在鹽區定居之後專門練過一段時間的寫字。
筆記中除了路徑圖和溫度閾值標注之外還有幾段雜記，其中一段寫著︰
“舊灶台底座石料從海底舊灶拆下時，石縫中常攜有一層極薄的暗金色沉積物。
此物與舊路靈氣同源，敷于新灶底座可提升地脈感應精度。”
另一段寫著︰
“鹽田通道入口處的石板拼合結構在退潮最低點前後各半個時辰內方向感最強，其余時段方向感會減弱約三成。”
甦榭把筆記收好還給沈渡。
他從布袋里取出那卷竹簡和木匣中他娘留下的那卷紙頁，跟海圖上的歸灶路徑圖放在一起對照。
三幅圖的走向完全一致，但竹簡上標注的三個小節點和木匣紙頁上標注的終點灶灶膛深度在圖上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路徑鏈。
從青石鎮雪夜的第一口灶火到終點灶灶膛中斷刃歸位，整條路上的每一處節點都被他娘用同一種暗金色光紋標注了出來。
“今天凝型完成之後，終點灶灶膛里只剩下那片斷刃碎片和凹槽底部那道持續亮著的暗金光。”
他把竹簡卷好收進布袋里，“第二次打開灶膛需要在潮水退到最低點之後的那個時刻，那個時刻在延長窗口里只有一次，距離今天大約還有三天。”
柳鶯把海圖和筆記收好放進防水袋里，端起灶台上那碗重新熱過的豆湯喝了一口。
她喝完之後把碗擱在膝蓋上偏過頭來看向甦榭︰
“三天後第二次打開灶膛的時候，如果凹槽中除了斷刃碎片之外還多出一樣東西，那件東西就是你娘最後留下的。
她在紙頁上寫著‘如果你決定繼續走下去’，說明她在灶膛里留的東西跟你是否繼續走路有關。”
甦榭把黑鍋的鍋蓋重新蓋好，把鍋用粗布裹了擱在灶台旁邊。
他在食堂門口的矮凳上坐下來把布袋里的物件重新清點了一遍。
鼎印、砂石、海底碎片、燈盞、竹簡、木匣、麻繩、短鐵 、海圖、防水袋全部歸位。
他清點完之後把布袋系好擱在膝蓋上，偏過頭看了一眼食堂東南角那道窄道入口的位置。
通道入口的石板已經重新蓋好了，池埂表面的鹽殼在夜風中被吹得微微揚起了細碎的粉末。
沈渡從石階上站起來把筆記收進布袋里。
他走到食堂門口把門板合攏了一半擋住夜風，然後走到灶台旁邊把石九斤剛熱好的第二鍋豆湯盛了一碗端過來。
他端著碗在甦榭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喝了一口之後把碗擱在膝蓋上。
“我祖父在鹽區等了四十年，一直以為你娘會回來取那卷紙。
她走之前跟他說過一句話——‘如果將來有人從極味城方向來鹽區找舊路，把紙給他之後你替我看看他身邊是不是帶著一口黑鍋。
如果帶著那口鍋，讓他把鍋底翻過來燒熱了看。’”
甦榭把黑鍋從灶台旁邊取過來翻了個面。
鍋底的舊紋路在灶台余溫中持續亮著，暗金色的光從鍋底中央向鍋沿擴散。
他把鍋底湊到灶火上方燒了約一炷香的工夫，鍋底那行“百味穿心過，一鼎渡凡塵”的舊字下方浮現出了一行更細的字。
字跡跟他娘在其他物件上的筆跡一致，但更小更密︰
“如果你帶著這口鍋走到了終點灶，灶膛里的第二件東西會在第二次打開時顯現。
那件東西是一道菜譜的最後一頁。
前三頁在你走這條路的過程中已經全部顯現過了——歸途羹、散味式、歸灶。
最後一頁是那道菜譜的收尾篇，叫做‘渡凡塵’。四道菜合在一起，才是一整條路。”
甦榭把鍋底那行字看完之後把鍋翻回來重新擱在灶台旁邊。
他在矮凳上坐了一會兒，把布袋里的竹簡和木匣和那張從極味城收到的邀請函和裴述的信和沈渡送來的紙頁全部取出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從青石鎮雪夜的第一口灶火到終點灶灶膛中斷刃歸位，整條路上的每一處節點和每一道菜譜都被他娘用同一種方式拆散後分存在了不同的人手中，等他一步一步走到這里之後重新拼合完整。
他站起來把桌面上的物件逐樣收進布袋里。
柳鶯把海圖和筆記收進防水袋里，把阿鼎從食堂牆角的老位置抱起來放進背包口。
石九斤把灶台上的火熄了，把鐵盒和舊菜刀收進布袋里背好。
沈渡把食堂門板合攏到只剩一道縫，把舊油燈從門框上取下來擱在窗台上，火苗在夜風中穩定地亮著。
三天後第二次打開終點灶灶膛。
渡凡塵的最後一頁在那次開啟時顯現。四道菜譜合並成整條路之後，剩下的事才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