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道音消散的瞬间，天地间骤然一空。
仿佛方才那一句横跨万古的箴言，从未出现过。
风声止、灵气静、众生寂。
整片幽瘴深渊落针可闻，所有修士依旧仰头怔立，目光死死盯着苏榭掌心那枚澄澈青核，心神仍旧沉浸在方才一锅灵羹镇灭千年瘴灾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无人听见那道秘传道音，无人察觉天地规则的细微异动。
唯有苏榭。
他指尖抵在青色灵核表面，瞳孔微缩，识海之内余音震颤，那句“深渊破，封印摇，九阙将至，天道轮回”十六字道韵，如同刻印神魂的古老谶语，挥之不去。
“封印……九阙……”
苏榭低声呢喃，指尖灵力缓缓渗透灵核深处。
原本看似纯净无瑕的青核表层，随着灵力探入，一点点浮出细密如蛛网的暗色纹路。
纹路极淡，近乎与灵核融为一体，若非他以食符大道本源之力溯源根本，即便是元婴大能亲临，也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这些不是秘境天然道纹，更不是瘴气残留的浊痕。
是人为刻下的封印阵纹。
万古岁月侵蚀，阵纹早已残破衰败，只剩零星残韵依附灵核存续，千年以来借深渊瘴气隐匿，瞒过了一代又一代踏入秘境的修行者。
“原来幽瘴深渊从来不是天然灾地。”
苏榭眸色深沉，心中豁然通透。
此地千年积瘴、浊气不灭、生灵绝迹，根本不是天地自然淤积，而是上古封印破败之后，阵眼泄浊所致。
瘴气是表，封印是根。
他今日以灵膳化尽千年沉瘴，看似平定灾厄、造福秘境，实则是无意间破掉了上古封印的最后一层遮罩。
瘴散，纹显。
深渊一破，万古封禁，彻底松动。
一念至此，苏榭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寒意。
寻常修士除妖灭瘴，是功德齐天。
可他这一锅灵羹，却是揭开了一段被上古岁月掩埋的恐怖秘辛。
“苏……苏小先生！”
终于，下方修士有人率先回过神来，颤抖着出声，打破死寂。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目光汇聚高空，有敬畏、有狂热、有难以置信，先前所有质疑、轻视、观望，尽数烟消云散。
“千古瘴患，一朝尽除！苏小先生之能，冠绝当代！”
“以前总听人说食符者小众旁门，今日方知，是我辈坐井观天！膳道渡厄，以味衡天，这才是真正的无上大道！”
“今日亲眼见证神迹，此生无憾！”
各大宗门长老纷纷拱手躬身，姿态极尽恭敬。
先前还暗自盘算争夺秘境机缘、觊觎深渊至宝的诸多修士，此刻早已彻底熄了所有贪念。
在这种举手可平天地灾厄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算计与贪心，都显得无比可笑、卑微。
青禾踏空而来，落在苏榭身侧，看着下方万民朝拜般的景象，眼底满是由衷的骄傲，随即轻声开口：
“先生，瘴气尽消，深渊恢复清明，秘境禁制松动，各处隐藏的灵脉宝材，尽数显露出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众人方才注意到，周遭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原本昏暗压抑、乱石枯朽的幽瘴深渊，此刻天光垂落，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
地面干裂的岩层之下，一条条莹白灵脉蜿蜒起伏，流光溢彩；崖壁缝隙之中，无数常年被瘴气压制的珍稀灵草破土舒展，芬芳四溢；虚空之中，散落无数陈年灵晶碎屑，随风闪烁点点灵光。
千年封禁，一朝解封。
整片深渊，从绝地死地，彻底蜕变成了洞天福地。
无数修士见状，呼吸急促，眼中迸发炙热光芒，却无人敢贸然上前抢夺。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片秘境的一切造化，皆源于苏榭。
若无他出手涤尽万瘴，众人早已葬身浊灾，何来机缘可言。
“先生，秘境重开，灵脉现世，各大宗门想要请示先生，如何分配此次秘境机缘。”
一名白发长老上前躬身，语气谦卑至极。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静静等待苏榭发话。
苏榭却未曾看遍地珍宝，目光依旧落在掌心青色灵核之上，眉头微蹙，神色不见半分欣喜，反倒愈发凝重。
机缘现世是真，封印松动亦是真。
相较于这些眼前浮利，那暗藏在岁月之下的九阙秘辛，才是真正的滔天隐患。
“机缘随心，各凭造化。”
苏榭淡淡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四方，“秘境无主，天地灵材本就属天地众生，无需刻意分配。”
一句话，气度尽显。
众人轰然心悦诚服，纷纷躬身道谢。
唯有青禾敏锐察觉到苏榭神色不对，低声询问：“先生，可是还有隐患？”
“不是隐患，是旧封。”
苏榭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灵核表面的残纹，声音低沉。
“我方才化瘴之时，触到了上古遗留的封印阵眼，这幽瘴深渊，是万古之前，人族大能镇压邪祟的囚牢。”
青禾骤然一惊，俏脸变色：“囚牢？镇压的是何物？”
“暂时未知。”
苏榭摇头，识海之中那道古老道音反复回荡，“但那道残纹道韵之中，藏着两个字——九阙。”
“九阙？”青禾蹙眉，从未听闻此等上古势力与禁地之名。
“不止如此。”
苏榭眸光远眺，望向深渊最底层、方才裂隙坍缩的中心位置。
此刻裂隙虽已闭合，但那片虚空依旧微微扭曲，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黑灰色隔膜阻隔天地，隔膜之下，似有无边沉寂的幽暗，正在缓缓苏醒、蠕动。
“封印松动之后，地底深处的虚空壁垒已经变薄。”
苏榭声音微沉，“我能感应到，壁垒之下，有沉睡万古的东西，正在苏醒。”
话音刚落。
嗡——！
整座秘境地面忽然轻微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灵力暴动，而是一种源自地底幽冥、跨越万古的心跳共鸣。
沉闷、厚重、古老。
一声，又一声。
隔着无尽岩层与虚空壁垒，缓缓传到人间。
原本欢腾雀跃、四处探寻灵材的修士，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窒息。
风和日丽的秘境晴空，骤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阴风。
明明灵气充沛、生机盎然，可所有人的后背，皆是瞬间发凉。
“什、什么动静？”
“地底……有东西？”
“好恐怖的压迫感，不是煞气、不是瘴气，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古老威压！”
众人瞬间慌乱，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悬起，刚刚褪去的恐惧再度笼罩心头。
半空之中，苏榭掌心的青色灵核骤然滚烫，表层黯淡的蛛网残纹，竟然缓缓亮起了幽幽黑金色微光。
残纹复苏，阵眼启封。
被镇压万古的存在，已然感知到外界封印破损，开始触碰囚牢壁垒。
苏榭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那句天道谶语的真正含义。
他以食符膳道，调和天地浊戾，看似是顺应天道、修补失衡，实则是亲手打开了上古囚笼的第一道锁。
深渊破，不是终结。
封印摇，九阙出，轮回始临。
“先生，那底下……到底是什么？”青禾紧紧攥住衣袖，神色紧张。
苏榭凝视着震颤不止的大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不是妖，不是魔。”
“是上古被除名的，九阙遗民。”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
咔嚓。
深渊最底的虚空隔膜之上，一道细微至极的漆黑裂纹，悄然蔓延开来。
裂纹深处，一双无边冰冷、漠视苍生的古老竖瞳，于无尽幽暗之中，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