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如願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那床針腳細密的被子。窗外沒有月亮，只有幾點零星的星光透進來，在屋頂的木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海潮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響著，一陣接一陣，明明是很助眠的白噪音。
可她根本睡不著。
腦子里像有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她睜著眼楮盯著黑乎乎的屋頂，滿腦子都在翻來覆去地想︰這是什麼情況啊？
如果說之前穿進書里是個意外，那她認了。可為什麼現在她又穿回來了？而且還是書里的三年後？最離譜的是，為什麼這次是她本人回來了，頂著自己的臉，自己的身子，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換？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對面黑漆漆的牆壁發呆。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會不會我也有什麼系統之類的東西？像那些穿書故事里寫的那樣，有個面板、有個聲音、有什麼任務提示……
想到這里，她真就在腦子里試了試。她在心里默念︰“系統？在嗎？”等了片刻，沒有回應。她又提高了一點“音量”︰“系統？宿主呼叫，請回答。”四周依然靜悄悄的，連個滴滴聲都沒有。
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一片死寂。
如願把臉埋進枕頭里，差點被自己蠢笑了。什麼系統不系統的，又不是演話本子。算了算了，來都來了，還能怎麼著？繼續過日子唄。
可她剛勸完自己，腦子里又轉過一個念頭。她猛地睜開眼楮，想起了一群人。
主角團。
那些她曾經在書里打過交道的人，那些她熟悉到幾乎能背出每句話的角色。他們現在就活在這個世界里，她想，要不要去找他們呢？畢竟在這本書的世界里，他們算得上她最熟悉的人了。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她立刻就搖了搖頭，自己把自己給否了。
不合適，太不合適了。
萬一嚇著他們怎麼辦？你想想看，突然冒出一個陌生人跑過來說“嘿，我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一本書里的角色，我之前穿過來了還跟你們相處過”，這不就是瘋子嗎？萬一他們不信，把她當成什麼妖言惑眾的歹人，直接扭送官府關進大牢……她縮了縮脖子，光是想想就後背發涼。
算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微弱的天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她對自己說︰既然我來到的是這里，是淮安城旁邊的這個小漁村，而不是長安，那就說明老天爺的安排是讓我開啟一段新生活。沒必要再和他們產生交集了，也沒必要去打擾他們。他們有他們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日子要過。
就這樣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並呼出體外。趕緊睡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想呢。她這樣安慰自己，眼皮終于開始發沉。
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她心里還惦記著最後一件事︰這幾天得出去轉轉，看看村子附近有沒有什麼能做的活計。總不能一直在李嬸徐叔家里白吃白住，得賺點錢報答他們。欠人家的救命之恩，不能就這樣心安理得地受著。
潮水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如願終于合上了眼楮，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
長安城正沐浴在一片晴好的光景里。天是澄澈的瓦藍色，不見一絲雲彩，日光金燦燦地鋪滿了宮牆與街巷，連空氣里都帶著干燥而清爽的暖意。
這日早晨，林七早早便起了床，指揮著小廝們往馬車上搬運行裝。箱籠、包裹、氈毯、食盒、藥箱……一應物件在他手里安排得妥妥當當，連每件東西該放在哪個位置都心中有數。他正半蹲在車尾，把一只沉重的木箱往車廂深處推，余光瞥見有人從府門里走出來。
是任羨之。
林七忙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快步迎上去。任羨之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面容依舊清俊，可那雙眼楮卻像是蒙了一層薄霜，看不透，也暖不熱。
林七欠了欠身，盡量讓聲音顯得輕快些︰“殿下，此次去江州，路上大概得一月左右。我準備了好多東西，您要不要過過目？看看還缺什麼，需不需要再添些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側身指了指身後那幾輛堆得滿滿當當的馬車，臉上帶著殷勤的笑意。
任羨之腳步未停，只淡淡瞟了一眼，“你看著辦就好。”
說完，他便收回目光，徑直朝前面那輛青帷馬車走去，林七站在原地，目送他登上馬車。
他說不清心里那股滋味叫什麼。
自那件事以後，任羨之像變了一個人，已經整整三年了。話更少了，笑幾乎絕跡，對任何人都客氣而冷淡。林七知道，有些坎，只能靠自己邁過去。
日頭又升高了一些。車隊終于整裝完畢，馬匹打著響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 轆聲。林七翻身上馬，抬手揮了揮，前導的侍衛便緩緩催動了馬匹。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旌旗獵獵，車馬轔轔，出了長安城的城門，一路朝東南方向的江州行去。
………………
如願的身體本就沒什麼大礙，歇了幾日便恢復了精神。她閑不住，開始主動給李嬸和徐叔搭把手，幫著擇菜、燒火、曬漁網，雖然都是些零碎的活計，但她做得認真，李桂蘭看在眼里，嘴上不說，心里卻覺得這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
這天一大早，李桂蘭和徐勇勝便出了門。說是鄰村有人辦喜事，兩口子去吃酒，臨走前李嬸還特意給如願留了早飯，囑咐她好好待著，別累著。
如願吃完早飯，把碗筷收拾干淨，又在院子里轉了兩圈。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暖烘烘地照在小院里，幾只母雞在牆根下刨土覓食，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她站在院門口朝外望了望，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通向村子深處，兩旁是高低錯落的土牆茅屋，遠處隱約能看見一片亮閃閃的水光，應該是淮河的方向。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來山陽村好幾天了，她還沒好好看過這個村子。既然今日得閑，不如出去轉轉，認認路，也看看這漁村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揣上門，沿著那條土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大多靠著河邊或路邊而建。路面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響。兩旁的院子里晾著漁網和粗布衣裳，偶爾能看見幾個老人搬了小凳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楮打盹。有小孩從她身邊跑過去，光著腳丫，手里舉著一串用草睫串起來的小魚，跑得飛快，帶起一陣風。
如願走過一處拐角，看到一個婦人蹲在門前的水盆邊剖魚，刀子刮過魚鱗的聲音清脆利落。那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帶著好奇，但沒說什麼，又低頭繼續忙活。如願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那婦人愣了一愣，隨即憨厚地笑了笑。
再往前走，路漸漸開闊起來，房屋也少了，風里開始帶著一股明顯的腥味。如願抬起頭，眼前豁然開朗，淮河到了。
河面不算太寬，但水流平緩，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岸邊停著幾艘小漁船，船身被太陽曬得發白，船舷上綁著褪了色的紅布條，隨著水波輕輕搖晃。遠處的河面上，還有兩艘船正慢慢移動，船尾拖著長長的水痕。
如願站在岸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河風裹著水氣和魚腥味灌進胸腔，涼絲絲的，卻讓她覺得格外清醒。
她沿著河岸慢慢走了幾步，蹲下來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側著身子朝河面扔了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彈了兩下，濺起幾朵小小的水花，然後沉了下去。她小時候在家鄉的河邊經常玩這個，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隔了一個世界，她又在做同樣的事。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笑意︰“丫頭，你是老徐家那個客人吧？”
如願回過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笑呵呵地看著她。老漢手里提著一只竹簍，簍子里裝著半簍小魚，應該是剛從河邊收網回來。
如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應道︰“是的大爺，我借住在徐叔李嬸家里。”
老漢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了一下，也沒多問，只說了一句︰“這河邊風大，別待久了，小心著涼。”
“哎，知道了，謝謝大爺。”如願心里一暖，目送老漢慢悠悠地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