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林七的聲音像一把刀，干淨利落地劃破了這一刻的旖旎。他一個箭步從院門口沖進來，跑了兩步，忽然看到花台上的畫面，猛地剎住了腳。
傅沅淺听到聲音，動作頓住了。她慢慢地轉過頭。
“你是誰？”傅沅淺皺起眉頭，語氣里帶著被打擾後的不悅，“遲到了怎麼不打報告呢？”
“…………王妃……殿下……”林七一時話都說不清楚。
任羨之從花台上把傅沅淺抱了下來，一只手攬著她的腰，一只手護著她的頭，穩穩地放在地上。
傅沅淺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他順勢把她攬進懷里，讓她靠著自己。
“怎麼了？”他說。
“王尚書來府里了，”林七低著頭，“說有事要見殿下，在前廳等著。”
任羨之沉默了一瞬，正要說話，懷里的人忽然動了。
傅沅淺從他懷里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伸出手，豎起一根食指，點在他的鼻尖上，一字一頓地說︰“你要走了嗎？”
他伸手握住她那根戳在他鼻尖上的手指，輕輕放下來，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許多︰“我去見個人，很快就回來。”
傅沅淺認真地看著他，點了點頭，她拍了拍他的胸口，語重心長地說︰“這樣啊。好吧，我跟你說啊，這很重要。”她深吸一口氣，“喝酒不騎馬，騎馬不喝酒。記住了嗎？這是鐵律，誰都不能違反。”
任羨之听到她說的話不由得笑出了聲，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指尖觸到她的耳廓。他點了點頭︰“記住了。”
就在這時候，青黛端著水盆從水房走了出來。水盆里冒著熱氣，大約是她去廚房打的熱水，準備給小姐擦臉用的。
她一抬頭，看到了院子里的畫面，青黛的手一抖，水盆差點沒端住，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地上。她把水盆往廊下一放，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一把從任羨之懷里把傅沅淺“搶”了過來。
“殿下，”青黛抱住傅沅淺，“小姐喝多了，奴婢這就帶她回去歇著。夜了，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說完，她也不等任羨之回答，拖著傅沅淺就往屋里走。
傅沅淺被她拽得踉踉蹌蹌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她嘴里還在喊︰“哎呦，哎呦——”也不知道是被絆得疼了，還是在控訴青黛的“暴行”。她回過頭，朝站在院子里的任羨之揮了揮手，笑嘻嘻地喊了一句︰“帥哥，晚安——”。然後就被青黛塞進了門里，“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
任羨之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目光穿過門板，像是能看到門後那個還在咯咯笑著的女人。他的嘴角就沒有放下來過。
“殿下，”林七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任羨之輕咳一聲，“走吧。”他說，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前廳里燈燭通明，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站在廳中。
听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朝任羨之拱手行了一禮。“殿下，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是下官冒昧了。”
任羨之拱手還禮，“王尚書不必多禮，請坐。冬至夜，不在府里陪著家人，倒跑到我這里來，怕不是有什麼要緊事？”
這便是刑部尚書王正清，在刑部任上已坐了七年。
“殿下今日在宮里，陛下可曾提到刑部的事？”王正清說。
任羨之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提到了。陛下說刑部最近積案多，人手不夠，王尚書上了折子要添個侍郎。”他頓了頓，“怎麼，王尚書是來催陛下的？”
“殿下，”王正清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任羨之，“下官在刑部七年，經手的案子不計其數。有破了的，有沒破的；有該判的，有不該判的。下官不敢說每一件都辦得漂亮，但至少每一件都過了心。”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可近兩年，下官越來越覺得，這刑部的事，已經不是過不過心的問題了。”
“殿下，下官老了，不中用了。刑部那些年輕人，嘴上喊下官一聲‘尚書’，心里頭未必把下官當回事。”
任羨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王尚書的意思，我明白了。尚書管不了的人，陛下讓人來管。尚書擋不住的手，陛下讓人來擋。”他說，“只是不知道，尚書希望來的人是誰？”
王正清看著任羨之，沉默了很久︰“殿下來了，刑部就有救了。”
“王尚書怎麼知道來的人一定是我？”任羨之問。
王正清苦笑了一下:“殿下，下官在刑部七年，別的不敢說，看人的眼色還是有幾分的。陛下今日在御書房獨留殿下這麼久，宮里出來的人，哪個不是人精？消息早就在朝中傳遍了，說是陛下要把殿下放到刑部來。”他頓了頓，嘆了口氣，“下官不是來求殿下什麼的，下官是來給殿下提個醒。”
“提醒什麼？”任羨之的聲音不自覺地認真了幾分。
王正清站起身，走到任羨之面前，雙手交疊，鄭重地行了一禮。“刑部的水，比殿下想的要深。那些積案不是破不了，是有人不想讓它破。那些懸案不是查不清，是有人從中作梗。殿下到了刑部，要查案，下官全力配合；要審人，下官絕無二話。可殿下千萬小心，有些人……”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說，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有些人，殿下遲早會遇到的。”
“王尚書的提醒，我記下了。”任羨之直起身，看著王正清，“若陛下真的讓我去刑部，我第一個要去拜訪的，就是王尚書。刑部的事，我年輕，不懂的還多，到時候少不了要麻煩尚書。”
“殿下言重了。下官在刑部等殿下。”
任羨之沒有再多說什麼，抬了抬手，示意林七送客。王正清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任羨之端起一杯水看了看，“白開水？”他喝了一口，“倒也是。可白開水也有白開水的好處。太燙了，燙嘴；太涼了，傷胃。不冷不熱的，剛剛好。”他頓了頓，邁步走進了書房，“只怕這碗白開水，放得太久了，底下已經沉澱了不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