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整个长史府都沉浸在一种忙忙碌碌的喜庆气氛里。前院后院都挂上了红灯笼，廊下的柱子也贴了新剪的窗花，厨房里飘出炸丸子、蒸年糕的香气，混着冬日清冽的冷风，在院子里悠悠荡荡地飘散开去。
东院也分到了几盏新灯笼，小厮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挂上去，傅沅浅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觉得那几盏红彤彤的灯笼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倒也挺好看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管家带着几个丫鬟仆役来了东院。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一看就是在于家当差了许多年的老人。他在傅沅浅面前站定，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少夫人，这是给您新拨的几个下人。这小丫头叫小翠，今年十五，手脚利落，性子也本分，以后就是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了。您有什么跑腿的事，尽管吩咐她。”管家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的小丫鬟低着头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傅沅浅一眼，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她怯生生地行了一个不太利落的礼：“少夫人好，奴婢……奴婢叫小翠。”
傅沅浅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努力想要表现好的样子：“不用紧张，我这人没什么规矩，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怕我。”
小翠听了，抬起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管家又依次介绍了其他几个仆役，两个粗使婆子，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小厮，一个负责劈柴担水的杂役。
傅沅浅一一笑着点头，然后被管家带去各自的差事上忙碌了。小翠留了下来，站在傅沅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傅沅浅转过身，看着小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别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过来，帮我看看这院子里的花木需不需要浇水。”
小翠应了一声“哎”，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跟在她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东院里慢慢地走着。
午后，东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小翠端了一壶热茶进来，给傅沅浅倒了一杯，又给坐在窗边看书的任羡之也倒了一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去了。
傅沅浅正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突然又听到一阵嘈杂声。
“二叔！二叔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直直地朝正院闯过去，有人试图拦他，又被他不客气地推开了。
傅沅浅放下茶杯，看了任羡之一眼。任羡之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来了。”
傅沅浅还没来得及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那阵脚步已经冲到了正院方向，然后隔着院子传来于蹇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样子？大过年的，闯进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二叔！”那年轻男子的声音又急又恼，
“我听说了！外面都在传，说你找回你那个儿子了！是不是真的？那人是谁？他凭什么说他是你儿子？你连查都不查就把他领回家了？二叔，你可别被人骗了，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万一是哪里来的骗子……”
“够了。”于蹇出声打断了于诚的话，“你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还能有谁？满大街都传遍了！”
“说于长史在街上认了个儿子，还把人带回府里了。二叔，你就这么信了？你就没想过，这十几年都没消息，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任羡之放下书，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偏头看了傅沅浅一眼：“去看看。”
傅沅浅放下茶杯，跟着他走出了东院。
还没走近，已经能听到正院里那越来越高的争执声。于诚穿着一件半新的锦袍，正站在正院中央，脸色涨红，双手攥着拳头。
“二叔，你就那么相信他？一个从街上捡来的人说是你儿子就是你儿子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冲着你的家产来的……”
“于诚。”于蹇说，“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今日闯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于诚被他这一问，脸上那层气急败坏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随即又涨得更红了。
“二叔，你有了儿子，以后是不是就不管我了？我爹娘走得早，是你把我养大的，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的！你现在有了亲儿子，是不是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了？是不是以后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于蹇也被气的头疼，“你闹完了没有？”
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闹完了，就跟我去书房。”于蹇说完，转过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站着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然后咬了咬牙，低下头，跟上了于蹇的脚步。
书房的门是在大约一炷香之后才打开的。
于诚从里面走出来时，看样子心里还是拱着一团火，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一顿。任羡之和傅沅浅站在回廊的拐角处。
于诚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任羡之脸上，那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敌意和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给我等着。”于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任羡之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给于诚气到了。
于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厮这时候才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件于诚落下的披风，气喘吁吁的：“公子，公子，您的披风……”
于诚一把扯过披风，力道大得那小厮差点往前栽了一步。他把披风随便往肩上一甩，又瞪了任羡之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那个小厮愣在原地，看了看于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任羡之和傅沅浅，脸上堆起一个又尴尬又讨好的笑，弯着腰朝他们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庭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傅沅浅站在任羡之身侧，看着府门的方向，于诚那道背影早就看不到了。
“他这是……”她开口，“他这是要把你当作仇人了。”
任羡之收回目光，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不必在意，他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