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蹇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抬起头来。”
那人没有动。
于蹇又开口：“把你脸上的布扯了。跪在这里遮遮掩掩的，有什么用？”
管家走上前，一弯腰，伸手揭了那人脸上的黑布。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约莫二十出头，面相平平。
他在烛火下被照得无所遁形，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依然没有抬头。
于蹇看着他。管家站在一旁，无声地退后半步，把空间留了出来。
于蹇正要再开口，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任羡之走了进来。
“爹。”
于蹇原本正要开口审问堂下那人，听到这声喊，目光移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任羡之额角那块红肿上，眉头猛地蹙了起来。
“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转脸看向地上那个还趴着的黑衣人，“是他打的？”
任羡之不经意愣了一下，他干脆将计就计:“……对。”
地上那黑衣人猛的抬起头，一脸震惊的看向任羡之。
不是，大哥，你……刚刚把我牙都快打飞的人是谁?这样想着，那黑衣人觉得自己的嘴更疼了。
于蹇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他看着任羡之额头上那一片红肿，目光越来越冷。:“你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今夜潜入我的府邸，伤我家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脸上堆起那副方才在院子里用过的、浮夸又潦草的凄苦表情：“大人，小的就是个偷东西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夜里摸进来想找点吃的，没想到惊扰了贵人……”
于蹇没说话，依旧死死盯着他。
那人的声音在那种沉默里越来越虚：“小的真的只是……”
“爹。”任羡之开口打断了他。
“私闯民宅，按律当杖责三十。夜间持械潜入官宅，意图不明，可加至杖责五十。若查实受他人指使，蓄意伤人，按《大周律》可论以‘教唆伤人’之罪，主谋与行凶者同罪。”
他顿了顿，“未查清之前，可按现行贼犯收押，先打，再审，也是合规的。”
于蹇听完，看了任羡之片刻，像是接住了他递过来的那个话头，然后收回目光，落回地上那人的身上。
“来人。”
两个家丁应声走上前来。
“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于蹇说，“打完再审。不必留手。打完了，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算。”
那黑衣人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两个家丁已经走到了他两边，一人一边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等等——”他吼起来，“我说，我说。”他被架着，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声音急促。
“是于公子让我来的！于诚于公子！他说只要我夜里潜进来装神弄鬼，扮些吓人的动静，把那新回来的少爷和他媳妇儿吓唬一番。
他说那少爷白日里已经认了亲，他不好当面动手，就想夜里让他们受些惊吓，最好吓得他们心神不宁、睡不安稳，他好解气。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两，我便应了。我就是装鬼吓人，没有要害命的意思，我就是……”
于蹇在一旁听着火气直冒，呼吸都急促起来。
任羡之连忙上前扶住他。
厅里安静了许久。那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带下去。”于蹇终于缓过劲来。
两个家丁应了一声，一人一边架起那黑衣人的胳膊，把他往厅外拖。
“大人——大人——我真的就只是吓唬人，我没有别的——大人——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穿过庭院，被夜风吹散。
于蹇看着任羡之，“你先去歇着。浅浅也吓得不轻，你好好照顾她，还有，你额头上的伤记得擦药。”
任羡之点了点头：“爹也早些歇息。”
于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任羡之回到东院时，屋里还亮着一盏灯。小翠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皮已经垂了大半，下巴一点一点的，脑袋正往胸口的方向栽过去。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过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看清是任羡之，连忙低下了头：“少爷……”
任羡之看了她一眼:“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守了。”
小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似乎有些犹豫：“可是大夫说少夫人受了惊吓，万一夜里醒了……”
任羡之已经走到桌边，将外袍的领口松了松：“她醒了有我在。你去歇着吧。”
小翠没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傅沅浅悄悄睁开一只眼，看到任羡之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她索性也不装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问：“解决了？”
任羡之转头看了她一眼“于诚指使人干的。那人收了五十两银子，专门来装神弄鬼吓唬我们。”
傅沅浅听了，忍不住“啧”了一声：“于诚？还真是他啊。”
她又转向任羡之，神秘兮兮的说，“殿下啊，你这刚来益州就树敌了，你不是说他掀不起风浪吗？这掀的多大啊，连萧夫人都吓晕了。”
任羡之假装没听到她的揶揄，侧身吹灭了桌上的灯，屋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下窗缝里渗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躺下来，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傅沅浅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偏头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嘀咕道：“那你今晚这额头上白白挨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你撞的?”任羡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傅沅浅噎住了，她才不肯承认。她又转过身背对着任羡之，说:“太困了，早点睡吧，殿下晚安。”
任羡之看着她的后脑勺，止不住的想笑，他轻声说:“晚安。”
窗外的月光比方才暗了一些，像是有一片云正从月亮前面缓缓经过。廊下的风还在吹，那几丛翠竹的沙沙声还在响，可这一次她听着，没有再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