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主府书房。
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压得低低的,萧震岳坐在案后,看着对面那个戴着兜帽的黑衣人,指节捏得发白。
“萧城主,”黑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圣体泪是治标,圣体血才是根本。你不会以为,咒解了,事就完了吧?”
萧震岳不说话。
“晚晴小姐身上的,”黑衣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是第一道。”
“你——!”萧震岳霍然起身,椅子“哐当”撞在墙上,“你对我女儿下了几道咒?!”
“这就要看萧城主的心意了。”黑衣人站起来,拢了拢袖子,“三日之内,把圣体的血送到城外破庙。一滴也行。否则——”
他没说完,转身推开窗,夜风灌入,人影已经不见了。
萧震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跌坐回椅子里。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把磨得雪亮的匕首,慢慢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青梧城炸了锅。
“听说了吗?圣体显灵了!城主府宴上,一颗眼泪就把小姐救活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舅在城主府当差,亲眼看见的!那眼泪一落地就成了冰晶,‘嗖’地一下飞进小姐心口,血咒‘噗’就碎了!”
“我的天……那不是活神仙吗?”
“什么活神仙,人家是圣体!圣体你懂不懂?就是几百年前那个——”
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满堂茶客听得眼睛发直。
街市上,消息传得更快。不到半天,青梧城人人都知道:城门口那个赤足白发的小姑娘,是个会哭出宝贝的圣体。
于是——
客栈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第一家抬来一车绸缎,领头的老管家赔着笑:“我家老爷说了,昨夜多有冒犯,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第二家送来一对玉如意:“我家公子昨儿喝多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圣体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三家最夸张——钱家直接抬来一车玉冠,红的、绿的、镶金的、嵌宝的,满满一车,在朝阳下晃得人眼晕。
钱满贯缩在车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声问管家:“她、她收下了吗?”
管家:“回少爷,圣体大人还没起。”
“没起就好,没起就好!”钱满贯赶紧缩回去,“趁她没起,礼放下咱们就走!别让她看见我!”
“……少爷,您是来赔罪的,怎么跟做贼似的。”
“你懂什么!”钱满贯压低声音,“那丫头邪门得很!我一见她,我头上的玉冠就发凉!上次她夸我‘新帽子真好看’,我回去做了一宿噩梦,梦见我满头的玉冠全被她摘了喂鸡!”
管家:“……”
于是,当娇娇打着哈欠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礼物,绸缎、玉如意、金元宝、一车玉冠,还有个钱家少爷正扒着墙角,准备开溜。
“咦,”娇娇揉着眼睛,走过去,“钱少爷?你蹲那儿干什么?”
钱满贯僵住,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圣、圣体大人早啊……我就是路过,路过。”
“你家的玉冠真好看。”娇娇认真夸了一句,“上次我说让你系紧点,你换这么多顶,是怕掉吗?”
钱满贯:“……”
“对了,”娇娇想起什么,“你上次说我‘山野村姑’,我师父说,骂人是不对的。但我没骂你,我还夸你了呢。所以咱们扯平啦。”
她拍拍钱满贯的肩膀,一脸大度:“下次别骂人了,听见没?”
钱满贯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真心实意地给跪了:
“圣体大人!我钱满贯从今往后,再也不敢嘴贱了!”
“我爹说得对,您这哪是软柿子啊,您是——您是柿子树上成精的祖宗啊!”
娇娇:“……柿子树上,还有祖宗吗?”
二狗在旁边捂着脸,生无可恋。
客栈里,二楼雅间。
五个男人围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一幕,表情各异。
五师兄江逐流嗑着瓜子,啧啧摇头:“瞧瞧,哭一场,全城都给她跪了。”
三师兄墨无痕端着茶,幽幽地开口:“……我数了数,她下山才十一天。”
“她下山十一天,”他顿了顿,“青梧城的世家,已经跪了两批了。”
四师兄花弄影摇着折扇,笑得风流:“照这个速度,下个月,怕是连城外的土匪都要来给她磕头。”
大师兄顾长渊没说话,垂着眼,看着楼下那个正蹲着跟钱满贯认真讲道理的白发少女,指节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血月教的人,昨晚进了城主府。”他忽然说。
房间里一静。
“温老二,”顾长渊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正在翻药箱的灰衣人,“你昨晚,听见了什么?”
温如玉头也不抬,慢悠悠地把一瓶药塞回药箱:“听见一句——‘晚晴小姐身上的,只是第一道’。”
“……果然。”顾长渊眯起眼,“他们盯上的是她。”
“嗯。”温如玉合上药箱,站起来,“三师兄昨晚在客栈四周布了阵纹。血月教的探子,迟早会摸过来。”
“那就让他们摸。”顾长渊淡淡道,“摸到了,才知道疼。”
窗外,日头升高。
午后,娇娇正蹲在街角啃糖葫芦,被一个锦衣小厮拦住了。
“圣体大人!”小厮气喘吁吁,“我家老爷在醉仙楼设了赔罪宴,想请您赏脸!”
“又是宴?”娇娇眼睛一亮,“有肘子吗?”
“……有!有肘子!还有烤鸭、全鱼宴!”
“走走走!”娇娇立刻站起来,拉着二狗就跑,“吃饭去!”
醉仙楼,三楼雅间。
一桌子山珍海味,娇娇埋头苦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陪坐的几位世家老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圣体大人,实不相瞒,我等今日设宴,是有一事相求——”
“嗯?”娇娇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油,“你说。”
“听闻圣体之泪,能解百咒……我等家中亦有病患,苦求名医无果。不知圣体大人可否——”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白玉小瓶,双手奉上,“可否赐泪一滴?”
娇娇放下筷子,歪着头,认真地看着那只玉瓶:
“你们想喝我的眼泪?”
满桌寂静。
几个世家老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那中年人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娇娇却一点没觉得尴尬。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解释:
“眼泪不苦的,跟水差不多,就是有点咸。我师父说,我哭出来的眼泪,泡过水、浇过花,都没问题。”
“不过,”她又歪了歪头,“你们家谁想喝呀?是老爷子病了吗?那他牙口好不好?我眼泪是凉的,怕他喝多了拉肚子。”
中年人:“……”
满桌:“……”
沉默了很久,那中年人艰涩地开口:“圣体大人……愿意给?”
“愿意呀!”娇娇拍拍胸脯,“你想喝多少?我现在就能哭。你等等啊,我酝酿一下——”
她说着,真的开始酝酿:皱起眉,瘪起嘴,努力想难过的事。
她其实不懂什么叫“挤泪”——她只是努力去想难过的事,想着想着,鼻子就自己酸了。
“我师兄说……我师兄说我——”她想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委屈地喊,“我师兄说我吃太多会胖!呜——”
眼泪“啪嗒”落下来,滴进玉瓶里,晶莹剔透,很快积了小半瓶。
满桌宾客看看那只盛着圣泪的玉瓶,又看看那个因为“师兄说她会胖”而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谁也没说话。
中年人捧着玉瓶的手,有些发抖。
“……圣体大人,”他哑着嗓子,“您可知,这一瓶眼泪,放到黑市上,能换一座城?”
“能换一座城?”娇娇睁大眼睛,“那太好了!那我多哭几场,是不是就能给我师兄们一人买一座城?”
中年人:“……”
“我大师兄住一座,二师兄住一座,三师兄……”
“圣体大人!”中年人赶紧打断她,“您别哭了!您再哭下去,青梧城的世家怕是要给您磕到破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瓶小心地收好,正了正衣冠,朝娇娇深深一揖:
“圣体大人高义,我等佩服。从今往后,青梧城谁再敢说圣体大人一句不是——”
“我们世家,第一个不答应。”
满桌宾客,纷纷起身,齐刷刷地跟着作揖。
娇娇不明所以,啃着鸡腿,含糊地问二狗:“他们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二狗麻木地说:“……因为你哭了一瓶城出来。”
“哦。”娇娇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鸡腿,“那我下次多哭点。”
她不知道的是,这瓶眼泪,和这句“能换一座城”,当天晚上就随着出城的商队,传遍了方圆百里的江湖。
“青梧城那个圣体,是个软柿子?”
“呸!是捏不动的铁柿子!人家哭一场,城主跪了,世家跪了,钱家连玉冠都送去一车!”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哭出来的眼泪,一滴能换一座城!”
消息越传越玄乎,等到传到第三座城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圣体一哭,天降金山,城主跪着给她扇扇子”。
而“软柿子捏不动”这六个字,也随着这些传言,悄悄在江湖上生了根。
城外的方向,天边压着一层黑云。
茶摊的阴影里,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捏着一枚血色铜钱,慢悠悠地转着。
“哭一场,换一座城。”他低声笑了笑,“这位圣体大人,倒是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放下茶钱,起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就是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泪,到底能救几个人。”
傍晚,娇娇回客栈的路上,停住了。
街角,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哪位好心人……救救我孩子……他烧了三天了,郎中都说没救了……”
娇娇赶紧跑过去,蹲下来:“婶子,你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认出她来:“圣、圣体大人?!求您救救我孩子!”
娇娇二话不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想都没想,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泪珠落下来,在半空凝成一颗小小的冰晶,落在孩子的额头上。
娇娇屏住呼吸,等冰晶发光,也等孩子退烧。
一息。
两息。
三息。
冰晶安安静静地躺在孩子额头上,像一颗普普通通的冰珠子,什么也没发生。
娇娇愣住了。
“咦?”她又挤了挤眼睛,又掉了一滴泪,“怎么不管用?”
第二颗冰晶落在孩子额头上,依旧安安静静。
娇娇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眼眶,有点慌:
“我……我眼泪不是能救人吗?”
“怎么……怎么这次不行了?”
妇人抱着孩子,哭着摇头:“圣体大人……我孩子不是中咒,他就是病了……”
“病了?”娇娇怔怔地问,“病了,眼泪就不管用了吗?”
二狗在旁边,小声说:“……眼泪是救中咒的人,又不是药。生病得看郎中。”
娇娇蹲在街角,看看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又看看自己指尖那颗冰凉凉的冰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好多事都不懂。
“那我这眼泪……”她轻声问,“到底能救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暮色四合,客栈的灯笼亮了起来。
娇娇闷闷地回到客栈,饭也吃得没精打采,连二狗给她留的糖葫芦都没动。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城主府里疼得蜷成一团的萧晚晴,又想起街角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还有自己那两滴“不管用”的眼泪。
“眼泪能救人……”她抱着被子,小声嘀咕,“可它救不了生病的人。”
“那它救的人,是不是都像晚晴姐姐一样……是被人害的?”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嗒。”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娇娇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朝窗外看去——窗外,一道黑影掠了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喊人,二楼回廊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极轻,断断续续。
“叮——铃——”
温如玉披着外衫,站在回廊尽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枚无风自鸣的银铃,笑了:
“来了。”
“三师兄布的那处阵纹,正愁没人来试它的留白呢。”
夜风骤起,吹灭了娇娇窗前的烛火。
黑暗中,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小声喊:“二、二师兄?外面是不是有鬼?”
“不是鬼。”温如玉的声音从回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是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老鼠。”
“老鼠?”娇娇眼睛一亮,“那可以烤着吃吗?”
“……不能。”
“哦。”娇娇失望地缩回被子里,“那你们抓吧。抓到了记得告诉我,我看看它长什么样。”
她打了个哈欠,竟真的又睡着了。
温如玉站在回廊里,听着屋里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低声道:
“血月教的人,果然坐不住了。”
“那就让他们,先在这留白处,碰个头破血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