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梧城的城门刚开。
温如玉背着药箱，走在晨雾里，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他怀里揣着那块丹纹残片，隔着衣料，硌着心口。
他走出城门，正要往官道上去，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小跑声。
“二师兄！二师兄你等等我！”
温如玉回头，看见娇娇裹着那件白斗篷，抱着一串糖葫芦，正颠颠地追上来，跑得一头白发都飘起来了。
“你怎么跟来了？”他问。
“你要出城呀？”娇娇追到他面前，气喘吁吁，“我去过城外！城外有个村子，村里有好多鸡！”
“……我去办点事，不是去玩。”
“那我更要跟着了。”娇娇理直气壮，“你一个人走，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闷呀。”
温如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转身，“跟紧点，别走丢了。”
“好嘞！”娇娇欢欢喜喜地跟上，啃了一口糖葫芦，“二师兄，咱们去哪儿呀？”
“城外十里，一间药庐。”
“去抓药吗？”
“……去见一个人。”
娇娇“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跟在温如玉身后，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野花，时不时“哇”一声。
温如玉走得不快，可娇娇总觉得，今天的二师兄，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平时走路，会跟她说话，会问她饿不饿，会笑着看她啃糖葫芦。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地走，像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城外十里，半山坡上，有一间破旧的药庐。
木门斑驳，墙上爬满青苔，门前晾着一排干枯的药草，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正在给一只破陶罐里的药草浇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向来人。
温如玉在药庐前停下脚步。
老者看着他，又看着他腰间那枚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的银铃，浑浊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你。”他嘴唇抖了抖，“你腰间那个铃……”
温如玉把银铃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温叔，是我。”
老者盯着那枚银铃，又抬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声音发抖：
“阿玉……？”
“是。”温如玉说，“我是阿玉。”
老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这孩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温如玉蹲下来，扶住他，语气温和：“温叔，我活着。我长这么大了。”
“长这么大了……”老者看着他，眼泪从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来，“你娘要是看见你长这么大了……她该多高兴……”
温如玉扶着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娘……”他轻声问，“当年，是您把她葬了的吗？”
老者摇头，眼泪淌得更凶：“没有……没有坟……那夜，谷里烧成那样，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这个铃。”他说，“你娘抱着你，把你塞给我，把这个铃挂在你脖子上，让我带你走……她说——”
“她说，阿玉，别回头。”
晨风穿过药庐，吹得晾着的药草沙沙响。
娇娇蹲在台阶上，捧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觉得，这句“别回头”，听着分外耳熟。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可她一直想不起，那是谁说的。
原来，那是二师兄的娘亲，对二师兄说的话。
“二师兄……”她小声开口，“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温如玉转头看她，目光动了一下。
“你在哪儿听过？”
“嗯。”娇娇点头，“可我想不起来了。就像……像很久很久以前，隔着很远很远，听过一样。”
温如玉看着她，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那可能，是我娘的声音，传得太远了。”
他站起来，扶起老者：“温叔，你先进屋。你中毒了。”
老者一愣：“中毒？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上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青灰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我……我什么时候中的毒？”老者脸色一变。
“至少三个月了。”温如玉走进药庐，放下药箱，“慢性毒，混在你晾的药草里，一天一点，积到今天。”
“你晾的药草里……”老者喃喃，“那是我从后山采的……”
“后山有人去过。”温如玉的声音平静，“毒下得讲究，认准了你会天天用。”
他蹲在药庐门口，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泥，先在老者手腕的穴位上落针，又细细敷上自配的解毒药泥。
阳光落在他背上，他蹲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老者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施针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玉……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山上。”温如玉头也不回，“拜了师，学了丹术。如今是个游方郎中。”
“好……好。”老者擦了把脸，“学丹术好……你娘要是知道，你学了丹术，她该多欣慰……”
“你娘当年，是丹谷最会炼丹的人。她那一手解毒的本事，方圆千里的大夫，没有不佩服的。”
“嗯。”温如玉应了一声，指尖顿了顿，又继续落针。
“阿玉，”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吗？”
温如玉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温叔，你说。”
“那夜……”老者闭了闭眼，“那天是冬至。谷里办了场小宴，你娘抱着你，在院里看雪。后来，火光就起来了。”
“来的人，脸上都蒙着黑布，袖口绣着一轮血色的月亮。”
“血月。”温如玉轻声重复。
“对。”老者点头，“他们烧了丹炉，杀了人，翻遍了整个丹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些蒙面人挨个掀开地上尸首的脸，拿火把一照，像在对着一张名单核人。”
“你娘抱着你，跑到地窖，把你塞给我。她是个那么好看的人，那夜脸上都是灰，可她还是笑着跟我说——‘
“温叔，带阿玉走。别回头。‘”
老者说着，声音哑了：“我把你塞进地道，自己往外跑，想引开他们……可我没跑远，被他们砍了一刀，这只眼，就没了。”
“我躲在山洞里，听着谷里的火声，烧了一整夜。”
温如玉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没有动。
只有他捏针的指节，一点一点，白得发青。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者顿了顿，“天亮的时候，火灭了。我爬出去看——谷里什么都没了。可我看见那些人，从山里抬出一口棺材。”
“棺材？”
“棺材上结着冰。”老者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大冬天的，那棺材上全是霜，像刚从冰窟里挖出来的。他们抬着那口棺材，往北边走了。”
“我那时就想……他们烧了丹谷，翻了整个谷，到底是在找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要找的东西，那天夜里，压根就不在谷里。”
温如玉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老者，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平静：“温叔，我知道了。”
“毒已经压住了，我留了药方，您按时吃，三个月就能清干净。”
他追了一句：“那口棺材，往北边去了？”
“往北。”老者点头，“出青梧地界，往北去了。”
温如玉没再说话。他收拾好药箱，背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娇娇蹲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过来，小声说：
“二师兄。”
“嗯？”
“你眼睛里的月亮，”她轻声说，“又躲起来了。”
温如玉脚步一顿。
他站在晨光里，背对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风穿过药庐，吹得他衣摆轻轻晃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蹲在台阶上的白发少女——她捧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月亮露了个边。
“……走吧。”他说，“回城。”
“好！”娇娇站起来，蹦到他身边，“二师兄，你那手解毒，真厉害！我跟你说，我师父说，会用阵法的人，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会种地的人！”娇娇认真地说，“你看，药一茬一茬的，跟种韭菜似的！”
温如玉：“……”
他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头：“你这都是跟老三学的什么。”
“我自己想的！”娇娇骄傲地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城里走。
走出半里地，温如玉停下脚步，从药箱里取出那枚银铃，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
银铃里，似乎刻着什么极细极小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九叶还魂草……”他低声说，“青梧山脉，南坡，背阴处。”
“解毒阵，还差一味主药。”
娇娇凑过来：“还魂草？那是什么？好找吗？”
“不好找。”温如玉把银铃收回袖中，“南坡背阴，路险，还有妖兽出没。”
“那我跟你去！”娇娇眼睛一亮，“我去过山里！我认识路！”
“……你上次进山，走了三个时辰，又回到了城门口。”
“那是因为城里糖葫芦香！”娇娇理直气壮，“这次我保证不迷路！而且我认识草！我师父教过我认草药！”
温如玉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你师父，到底还教了你什么？”
“教了我好多！”娇娇掰着手指头数，“教我认草药、认星星、认路——虽然我没学会认路——还教我怎么把糖葫芦吃出三种味道！”
温如玉：“……”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总是一脸“我很厉害”的小师妹，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十六年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走吧。”他说，“明天，进山。”
“好嘞！”娇娇欢呼一声，“二师兄你放心！我虽然路痴，但我运气好！我掉进陷阱里，都能捡到宝贝！”
“……你掉进陷阱里，不是捡到宝贝。”
“那是捡到什么？”
“捡到五师弟的留影玉。”温如玉慢悠悠地说，“他蹲在陷阱边上，录了半个时辰。”
娇娇：“……”
“他还说，这段影像，够他笑一年。”
“五师兄——！”
晨光里，少女气鼓鼓的声音在山道上飘远了。
温如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晨雾散尽，青梧城的城门，在远处的晨光里，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