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的第一个夜晚,青梧城的城门,被撞响了三回。
第一回,是刀坛主。
他是血月教三坛主里最莽的一个,扛着一口门板大的鬼头刀,带着数百教徒,喊着“破城!”直扑南门。鬼头刀砸在城门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砸得门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城楼上的守军腿都在打颤。
“顶住!给我顶住!”
话音没落,第二回就来了。
毒坛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青黑的袍子,不喊不叫,趁着南门乱作一团,绕到西门,一扬手,撒出去一片青烟。青烟顺着风钻进城墙缝,守城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地栽倒,脸色发青,口吐白沫。
“毒!是毒!”
第三回,是血咒坛主。
他站在东门外,不攻也不毒,只是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血月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身周的地面忽然洇开一片暗红,顺着城墙根漫上来,又沿着砖缝往上爬。
墙上的守军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血!墙在流血!”
三路齐攻,南门、西门、东门,全线告急。
城楼上,守军统领声嘶力竭:“去请城主!请城主定夺!”
“城主在府里守着大小姐!”有人喊,“城要破了!破城了咱们全得死!”
“闭嘴!”统领一剑拍在喊话的人头盔上,“城主自有安排——咦?”
他愣住了。
因为城门洞口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一个人。
灰布衣,灰斗笠,腰间一柄剑,用旧布裹着,看不出长短。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逛街一样,从混乱的城楼上走下来,走到城门口,站定。
城门口,正对着刀坛主。
刀坛主正砸得兴起,忽然看见有人挡在门前,咧开嘴笑了:“又来一个送死的!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死无名鬼!”
灰衣人没答话。
他只是把腰间那柄裹着布的长剑横在了身前。
刀坛主抡起鬼头刀就劈:“给爷爷死!”
鬼头刀带着风声砸下来,能劈开城门的一刀——“铛”的一声,劈在了那柄横着的剑上。
刀坛主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连退三步,瞪大眼睛看着那柄剑——剑没出鞘,只是横在那里,接住了他一刀。
“你、你——”
灰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再来。”
“再来就再来!”刀坛主红了眼,抡刀再劈,“铛!”“铛!”“铛!”
三刀,一刀比一刀重。
那柄剑横在城门口,纹丝不动。
刀坛主第五刀劈出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终于撑不住了,拄着刀,喘着粗气:“你到底是——”
“守门的。”灰衣人说,“城门在,城就在。”
西门,毒坛主。
他撒出去的青烟,本来已经把西墙的守军放倒了一大片,正得意着,忽然发现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蹲着画东西的人。
“什么人?!”毒坛主警觉,“在我烟里活下来的人,可不多——”
“是不多。”那人头也不抬,炭笔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着,“所以你的烟,该收收了。”
他最后一笔落下。
他脚下那条青石板街,忽然亮起一道阵纹,顺着街道蔓延出去,一路爬上城墙,把那些青烟一层一层逼了回去。
青烟倒卷,毒坛主一缩脖子,退开老远:“阵师?!”
“嗯。”墨无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师兄。排第三。”
东门,血咒坛主。
他念着咒,墙上的血线正一寸一寸往上爬,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啾”。
一只机关鸟落在他面前的砖垛上,歪着脑袋看他,翅膀一抖,抖下一撮细碎的白屑。
血咒坛主伸手要抓——机关鸟“扑棱”一声飞起来,绕着城墙飞了一圈,一路撒下那些碎屑。碎屑落在血线上,血线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嘶嘶地冒着烟,退了回去。
“机关术?!”血咒坛主咬牙,“青梧城,哪来的这些人物!”
城楼上,一个胳膊上中了毒箭的守军兵卒,被拖到墙根下,嘴唇发紫,眼看不行了。
“水……水……”
一只修长的手,拨开人群,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兵卒喉头一松,“咳咳”两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眼见着缓了过来。
他抬头,看见一个白衣青年蹲在他面前,手腕上挂着一枚银铃,晃都没晃一下。
“喝药,喝水,躺半个时辰。”温如玉说,“别急着上城,你的箭伤,还要换一回药。”
兵卒张了张嘴,眼眶红了:“谢、谢恩公……”
城头,花弄影摇着扇子,站在最容易被箭雨覆盖的垛口。他身后,南街的糖铺伙计们,正抬着一筐一筐的糖块往城上送。
“四爷,您要这糖块做什么?”
“你们不懂。”花弄影说,“糖块甜,最勾人。城下的狗,鼻子灵着呢。”
他扬手,一把糖块撒出去,在半空炸开,化成一片亮晶晶的糖光,糊在城墙裂开的缝上,竟然把裂缝封了个严严实实。血月教射来的火箭,落在糖光上,“滋啦”一声,灭了。
城下,教徒们仰头看着那片糖光,面面相觑:“这、这什么玩意儿?”
“管他什么玩意儿!”刀坛主怒吼,“继续攻!”
他带人又扑向城门——却见城门洞里,那柄裹着布的剑,还横在那里。
灰衣人立在剑后,一步不退。
血月的光,把整个城门照得通红。他一个人,一柄剑,堵在城门口,像堵住了整条河。
刀坛主、毒坛主、血咒坛主,三路人马齐攻城门。
攻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血月教,退了。
不是打不过才退——是打不动了。三坛主联手,连那柄剑的鞘都没磕开。城门上,守军们拄着刀枪,望着城下退去的火海,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
“守城五卫!守城五卫!”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这个名字,紧接着,满城都跟着喊起来。
“守城五卫!”
“守城五卫!”
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看着城楼上那几个身影——灰衣的剑客,白衣的药师,摇扇的公子,画阵的汉子,还有那只站在墙头“啾啾”叫的机关鸟。
“就是他们守住的城!”
“守城五卫!记住了!”
灰衣人立在城头,听着满城欢呼,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剑。
裹剑的旧布,在方才那一夜的激战里,崩开了一角,露出一截剑柄。剑柄的末端,是一个粗糙的断口——这柄剑,是一柄断剑。
他伸手,把那截断口,重新裹进布里。
城下,退走的毒坛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那柄剑……”他眯起眼睛,声音很轻,“那套剑法,我在三十年前,见过一次。”
“在哪见过?”
“玄霄宗。”毒坛主说,“那位剑尊,用的就是这样的剑,这样的守势。一人一剑,堵一座城。”
“剑尊?他不是早就——”
“谁知道呢。”毒坛主望着城门,声音沉下去,“若真是他,这座城,我们啃不动。”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了。
城主府,密室。
娇娇趴在门缝边,听了整整一夜。
外面的声音,先是砸门的巨响,再是震得墙都在抖的喊杀声,最后,变成了一片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守城五卫!”
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好像很高兴。
“赢了吗?”她小声问,像是在问谁,“那城主伯伯,是不是没事了?师兄们呢?”
没有人回答她。
她怀里的玉简,微微地亮着。身后的冰宫壁画,也泛着极淡的光,一明,一灭,像在替谁回答。
娇娇把玉简贴在脸上,又小声说了一遍:“赢了……就好。”
她就那么抱着玉简,在床底下蜷成一团,听着外面渐渐歇下来的喊声。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很淡很淡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