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教退走的第二天,青梧城的集市,重新开张了。
天还没亮透,卖烧饼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就支起了摊子。红灯笼重新挂上檐角,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街上挤满了人,叫卖声、讨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响。
城门口,那五道爪痕还在,可没人怕了。有胆大的孩子,踮着脚去摸那爪痕,被大人一把拉回来,又笑又骂。
娇娇蹲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的热闹,眼睛亮晶晶的。
“开张了……”她喃喃,“真的开张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钱袋,掂了掂,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糖葫芦摊走去。
“老伯!”她喊,“我要买糖葫芦!”
卖糖老伯从摊子后探出头,笑眯眯的:“哟,福气大人!要几串?”
“我看看啊……”娇娇踮着脚,数了数摊前围着的孩子,“一、二、三、四、五……”
她数到一半,发现孩子们越围越多——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福气大人要请吃糖葫芦了”,半个城的娃,呼啦啦都涌过来了。
“一串、两串、三串……”娇娇越数越心虚,回头,冲老伯小声问,“老伯……您这儿,糖够吗?”
“够!”老伯把锅盖一掀,亮晶晶的糖浆晃得人眼花,“管够!”
“那就……”娇娇一咬牙,把整个钱袋往摊上一放,“全买了!”
“全买了?!”老伯吓了一跳,“这一百多串,你请谁吃?”
“请他们吃!”娇娇指着那群眼巴巴的娃,“我说好了的,请全城的孩子吃糖葫芦!”
“一人一串,不许抢!排队!”
孩子们欢呼一声,老老实实排成一队。
娇娇站在摊前,一串一串地发,发一串,笑一下:
“给你!甜不甜?”
“甜!”
“你呢?要山楂的还是山药的?”
“都、都要……”
“那可不行,一人一串,说好了的!”
“那、那我明天再排队!”
“明天我可能就没钱啦!”娇娇认真地说,“今天吃够,明天看缘分!”
孩子们笑成一团,举着糖葫芦,满街跑。
娇娇发完最后一串,拍拍手,蹲在摊边,看着满街举着亮晶晶糖葫芦跑来跑去的娃,笑得眼睛弯弯的,比自己吃还开心。
“行了,”她小声嘀咕,“答应大师兄的事,办到了。”
老伯把那个空钱袋递还给她,里面,只剩孤零零一颗灵石,在袋底滚来滚去。
“福气大人,”老伯看着那空袋子,欲言又止,“你这……全花光了?”
“嗯!”娇娇接过袋子,摇了摇,听见那颗灵石“咔哒”一声,满意地笑了,“花光了,正好!”
“那你往后……吃什么呀?”
“吃糖呀!”娇娇理所当然地说,“我请了这么多孩子吃糖,往后啊,走到哪儿,都有人分我糖吃!”
“这买卖,划算!”
老伯张了张嘴,看着这个把钱袋掏得比脸还干净、还觉得自己赚大了的丫头,半天,叹了口气,从锅底又摸出两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是老伯请你的。”
“谢谢老伯!”娇娇捧着糖葫芦,笑成了一朵花,“明天我还来!”
那天晚上,娇娇在客栈门口蹲着,就着一盏灯笼,把玩着手里那根舍不得吃的糖葫芦,越看越高兴。
“明天给晚晴姐姐留一根……”她盘算着,“给兽也尝一口……”
她没发现,她身后,客栈的屋脊上,一个灰衣身影,静静地坐着,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屋脊,走到糖葫芦摊前——摊子已经收了,可老伯正往家走。
“老伯。”
老伯回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立在夜色里,看不清脸,声音却清楚:“明儿一早,照常出摊。”
“您家糖葫芦的账,以后都记南街花记名下——和师弟们商量好的,往后她吃的糖,都从这本账上走。”
“那丫头的账,”他说,“我付。”
老伯愣愣地看着那个灰衣人转身走远,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天一早,娇娇起床,去摸那个空钱袋,准备找活干——结果,手一探进去,摸到了满满一袋子灵石。
“咦?”她愣住,把袋子倒过来,“哗啦”一声,灵石滚了一床,“我、我昨天不是花光了吗?”
她盯着那床亮闪闪的灵石,懵了半天,又低头,看看自己口袋——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糖葫芦,油纸包得好好的,还热乎着。
“我……我记错了?”她挠挠头,“我昨天到底花没花呀……”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好把糖葫芦揣好,又把灵石数了一遍,越数越心虚:
“这、这该不会是谁放错了吧……要是我花了别人的钱,可怎么办呀……”
她蹲在门口,捧着钱袋,愁眉苦脸。
兽从她身后探出头,鼻子拱了拱她手里的钱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娇娇转头,摸了摸它的头,“算了算了,先放着。要是有人来要,我再还给人家。”
“不过……”她眼睛一亮,“既然有钱了,那今天的糖葫芦,就再请一轮!”
“啾——”
一只机关鸟,不知从哪儿飞出来,叼着一根糖葫芦,稳稳地落在她肩上。
娇娇扭头,看见那根糖葫芦,愣住了:“你、你从哪儿叼来的?”
机关鸟歪着脑袋,“啾”了一声,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拍拍翅膀,飞走了。
“哎——!”娇娇举着糖葫芦,冲着那只鸟的背影喊,“这是谁家的鸟啊!怎么还会送糖葫芦呀!”
满街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城角,江逐流抱着胳膊,蹲在墙根,看着那只得意洋洋飞回来的机关鸟,一脸肉疼:“我这鸟……总共就会三样本事,认路、传信、送糖葫芦……全让你用了。”
城西,温如玉坐在药铺门口,慢悠悠地往一个钱袋里数着灵石,数完,系好,抬手,抛给街对面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伙计:“送去客栈。放在她枕头底下。”
“先生,这……”
“别问。”温如玉说,“问就是我善心大发。”
南街,花弄影摇着扇子,从糖铺里踱出来,冲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以后那丫头的账,都记花记名下。”
“记多少都行?”掌柜的试探着问。
“记多少都行。”花弄影扇子一合,“她要吃一百年,就记一百年。”
城门口,娇娇坐在石阶上,兽趴在她脚边,她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数着灵石,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到底……是谁呀?”
“大师兄说过,做人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可我连是谁给的都不知道,想还,都不知道还给谁……”
她越想越愁,愁得糖葫芦都差点忘了吃。
兽趴在她脚边,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伸出舌头,把她那根糖葫芦,整根卷进嘴里,“咔吧咔吧”嚼了。
“哎——!”娇娇急了,“那是我的!我就剩这一根了!”
兽嚼完,舔了舔嘴,鬃毛上沾着一圈亮晶晶的糖渣,冲她打了个嗝。
娇娇:“……”
她看着兽鬃毛上那圈糖渣,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半晌,叹了口气:
“行吧……你吃了,就当我也吃了。”
“反正……甜的都进咱俩肚子里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伸手,去抠兽鬃毛上那圈糖渣。
“别动,我给你擦擦……你这吃得也太埋汰了……”
“呜——”兽顺从地低下头,让她擦。
城门口,阳光正好。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满城的笑闹声,混着糖浆的甜香,飘了很远很远。
傍晚,晚晴扶着门框,慢慢走到客栈院子里,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能自己走两步了。
“娇娇姑娘。”
“哎!”娇娇从台阶上跳起来,跑过去扶她,“晚晴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我没事。”晚晴笑着,拉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我病好多了,能下床了。”
“明天……”她说,“你明天,来我家一趟吧。”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呀?”娇娇眼睛一亮,“糖葫芦吗?”
晚晴笑出了声:“不是糖葫芦。是……一件,你该收下的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暮色里,晚晴被丫鬟扶回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笑了笑。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该收下的东西……”她嘀咕,“我还有什么,该收下的呀……”
兽从她身后,探出头,呜咽了一声。
“你也好奇呀?”娇娇转头,摸了摸它的头,“那明天,咱们一起去!”
“说不定……是晚晴姐姐藏了一屋子的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