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青梧城的百姓,就被一阵锣声,引到了城中央的广场上。
广场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插着两杆皇旗,金线绣龙,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那白面无须的使者,换了一身更庄重的绛紫官服,站在高台上,面前,是一张铺着明黄绸布的案。
案上,供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广场上,乌压压站满了人。有抱着娃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汉,有揣着糖葫芦摊没顾上收的货郎——人人都仰着脖子,看那高台。
天骄榜,是皇都三年一开的榜单,网罗天下奇才,入榜者,封官进爵,光耀门楣。
青梧城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别说上榜,连听,都是头一回。
可今天,这份诏令,点名要的,是他们城里的福气大人。
有人小声嘀咕:“这榜,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呀。”
旁边的人,都沉默着,没人答得上来。
“天骄榜的诏令,今日,当着全城父老的面,再宣读一遍。”使者清了清嗓子,双手,捧起那卷绢帛,展开。
那道诏书,昨日在城门口,已经念过一遍。此刻使者把它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仍是那些话:天降祥瑞,护佑苍生,召她入京,为天骄榜正位,为国分忧。
诏令念完,广场上,静了一静。
然后,人群里,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大人,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广场边上,娇娇蹲在石阶上,一手举着糖葫芦,正认真地、高高地举着另一只手。
她今天本来是要去南街买糖的,路过广场,听说皇都在宣读什么榜,就蹲下来看个热闹。
结果,热闹看着看着,就看见自己的名字,从那卷明黄的绢帛里,念了出来。
她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索性举起了手。
使者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圣体有何疑问?”
“你说的那个……‘为国分忧’,”娇娇歪了歪头,“分忧,是什么呀?”
“是吃的吗?”
满场,先是一静,然后,“轰”的一声笑开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福气大人问得好!分忧是啥,咱也想问问!”
“就是!天天说为国分忧,咱小老百姓,就想知道分忧到底是个啥!”
“分忧要是吃的,那咱也能为国分一点!”
使者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很快,又挂回了那副官样,耐着性子,解释道:
“分忧,乃是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苍生分忧。圣体入京,位列天骄榜,日后,自有无上荣华,享之不尽——”
“荣华富贵呀……”娇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要荣华富贵。”
“我要糖葫芦。”
使者:“……”
“本官,说的是荣华富贵。”
“嗯,”娇娇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不要那个。我要糖葫芦。”
“你、你……”使者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挤出一句,“圣体莫要顽皮——”
“我没顽皮呀。”娇娇说,“我是认真的。你看,”她举起手里的糖葫芦,“这东西多好吃呀。荣华富贵,能有糖葫芦甜吗?”
“……不能。”使者昧着良心说。
“那不就行了!”娇娇一拍大腿,“我要糖葫芦!”
满场,又是一阵哄笑。
使者站在高台上,被一个丫头问得差点下不来台,脸上那层官气,都有些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法子:
“那……圣体若要入京,本官可以做主,沿途,给您备足糖葫芦。”
“真的?”娇娇眼睛一亮。
“本官一言,驷马难追。”
“那好!”娇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我,有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使者愣了愣。
“第一,”娇娇扳起一根手指,“我家兽,要跟我一起去。它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她说着,拍了拍脚边那坨趴着的暗红巨兽。兽抬起头,喷了个响鼻,两只血月似的眼睛,盯了使者一眼。
使者腿一软,扶着案,勉强站稳:“……准。”
“第二,”娇娇扳起第二根手指,“路上,每顿都要有糖葫芦。不能光有,得管够。”
“……准。”
“第三,”娇娇扳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认真了,“我想回来的时候,就得能回来。”
使者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第三条……入京之后,自有圣上安排——”
“那不行。”娇娇打断他,“大师兄说了,做人要有骨气。我要是不高兴了,连家都不能回,那还去什么皇都呀。”
“我宁愿在青梧城,天天吃糖葫芦!”
广场上,先是静,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就是!福气大人说得对!”
“她要是不高兴,凭啥去皇都!”
“咱青梧城的糖葫芦,管够!”
百姓们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把那使者,晾在高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远处,城楼的垛口后,灰衣人收回按剑的手,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丫头……”
他身后的阴影里,花弄影摇着扇子,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我就说吧,这丫头走到哪儿,贵人都得退着走。”
高台上,使者到底没敢当场应下第三条。他咬了半天牙,只说了句:
“……圣体的三个条件,本官,记下了。入京之事,等到了皇都,再行商议。”
娇娇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那我先去。”
“去?”使者一愣,“去哪儿?”
“去收拾行李呀!”娇娇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三日吗?三天之后,我来找你们!”
“别忘了糖葫芦!”
她说完,拉着兽,蹦蹦跳跳地走了。
满城百姓,看着她的背影,又笑,又觉得心口,酸酸的。
“这丫头,可真是……”
“她这一去,怕是回不来喽……”
“别胡说!福气大人有福气,走到哪儿,都有人护着!”
驿馆,乌篷车。
车帘,又掀开一线。
那双眼睛,隔着人流,望着客栈的方向,看了很久。
与昨日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
像是……在辨认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客栈的后院,娇娇蹲在台阶上,数着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数的。她下山的时候,就一个小包袱。如今,多了一枚玉佩,多了一头兽,多了一堆师兄们塞的零嘴。
她数着数着,忽然觉得心口一凉。
她低头,摸向胸前那枚白玉。
玉,还是温温的,没有异常。
可她方才,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擦过她心口。
像是冰窟里那阵穿堂风。
“咦……”她摸了摸玉,又摸了摸心口,嘀咕,“怪了……”
兽在她脚边,抬起头,望着驿馆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咽。
像是不安。
娇娇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驿馆的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事啦。”她摸了摸兽的头,把下巴,搁在兽的头顶,“不管去哪儿,咱俩,都一块儿。”
“大师兄说过,路,走一步,算一步。”
兽没再呜咽。
它垂下头,把她,拢进自己暖烘烘的鬃毛里。
入夜,南街一间不起眼的茶铺后院里,亮起一盏灯。
温如玉、花弄影、墨无痕、江逐流,四个人,围着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是江逐流刚从皇都商贩嘴里,套出来的官道走向。
“她要去,咱们跟着。”温如玉说。
“皇都那地方,水太深。她一个人,走不出去。”花弄影把扇子一合,敲了敲桌面。
“大哥呢?”江逐流问。
三个人,都看向门外。
门外,夜色里,一个灰衣身影,正对着城北的方向,立着。
他手里,握着一枚断剑的剑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那道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