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府的花厅，连着一条长长的水榭回廊。
每日午后，府里的天才们，都会聚在这里，喝茶，论道，探听各家的底细。
这日午后，娇娇，也被引到了花厅。
她其实不太想来。可管事的说，天骄大会的规矩，参会之人，头一个月，每日午后，都要来花厅“点卯”——认认脸，免得大会那天，闹出笑话。
娇娇不懂“点卯”是什么意思，只听说“不来不行”，便乖乖来了。
她站在花厅门口，怀里，还揣着半根糖葫芦。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那个摇着折扇的世家公子，正跟几个天才，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什么，说到一半，抬眼看见了她。
他笑了。
“哟，”他拖长了声音，“这不是，咱们天骄府的名人吗？”
“打包点心那位。”
花厅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娇娇没听懂“名人”的阴阳怪气，只当他在打招呼，咧嘴一笑：
“你好呀！你也来点卯呀？”
世家公子：“……”
他身旁一个天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周兄，这就是那个圣体？看着，也不像能进天骄大会的样子。”
“可不。”世家公子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听说是从什么玄霄宗，乡下来的。听说，连‘土包子’三个字，都听不明白。”
那几个天才，笑作一团。
娇娇站在花厅中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他们笑得开怀，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想着，笑总归不是坏事，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天才们：“……”
她这一笑，那几个天才，反倒不笑了。
世家公子“啧”了一声，摇着扇子，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她，慢悠悠地开口：
“圣体姑娘，你可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儿？”
“味儿？”娇娇低头，抽着鼻子，闻了闻自己，“什么味儿呀？”
“土味儿。”世家公子说，“一股子，乡下人身上的，土味儿。”
“土味儿？”娇娇又闻了闻，一脸茫然，“没有呀。我今早，刚洗过澡的。”
“那也压不住。”世家公子“刷”地合上扇子，“乡下就是乡下，洗多少遍，那股土味儿，都压不住——”
他话音未落，娇娇忽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哦——！我知道了！”
世家公子一愣：“你知道什么了？”
“你说的土味儿！”娇娇一脸认真，“是不是，说我打包点心的样子？那我改还不行吗——我下次，先问过再拿！”
“你们城里人，闻不惯吧？”
“……土香？”世家公子被噎了一下，“我说的是土味儿，不是什么土——”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娇娇摆摆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你闻不惯土香，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擦桂花膏？”
“你、你——”
“你等一下啊！”娇娇说着，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自己手腕上，抹了一点，“喏，这是温师兄给我的桂花膏！他说，香喷喷的，讨人喜欢！”
“你闻闻，这回，香了吧？”
她把手腕往世家公子面前一伸。
世家公子，手里那把扇子“啪”地停在半空，扇面夹着的桂花膏香气散了他一脸。他僵了一瞬，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桂花膏的味道。”
“对呀！”娇娇眼睛一亮，“你闻出来了！”
“我跟你说，温师兄做的桂花膏，可好了！皇都的胭脂铺子，都比不上——”
“停！”世家公子终于忍不住，“我说的是，你身上一股乡下人的土味儿！土味儿！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呀。”娇娇点点头，一脸无辜，“可我真的不土呀——我香着呢。”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开了闸，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天才，一个一个，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
“周兄，你、你快别说了……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跟她讲道理？她压根听不懂！”
世家公子握着扇子的手，抖了抖。
他看着面前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看着她一脸认真、还带着几分“你快夸我呀”的期待表情，忽然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你，”他咬着牙，“你听不懂好赖话吗？”
“好赖话？”娇娇歪头，“什么好赖话？”
“我大师兄说了，”她认真地说，“听不懂的话，就不要理。所以，你们说的话，我一般都当没听见。”
“你们刚才，不是夸我香吗？这个我听懂了！”
“……谁夸你香了！”
“你呀！”娇娇指着他，“你刚才说，我身上，有味儿，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呢，结果你是说我香！”
“谢谢你呀！”
“你人真好！”
世家公子：“…………”
花厅里，笑声，更大了。
有个天才，笑得直拍桌子：“周兄！你、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你骂她土，她说她香！你骂她乡下来的，她当你在夸她地气好！”
“哈哈哈哈——周兄，你这辈子，怕都没这么憋屈过吧！”
世家公子，铁青着脸，摇着扇子，转身就走。
“周兄！别走啊！你还没夸完呢！”那拍桌子的天才，追着喊。
世家公子脚步一顿，头也没回，丢下一句：
“……天骄大会，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入夜。
天骄府，西北角，一间密室。
世家公子，正对着一盏灯，坐着。
他对面，坐着一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
“……圣体，就是个软柿子。”世家公子低声说，“听不懂好赖话，连自己被人笑话了都不知道。天骄大会，随便派个人，就能把她刷下去。”
黑袍人没有接话，只问：“国师那边呢？”
“国师点了她的名，让她来参会。其余，看不出什么。”
“……盯紧国师。”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圣体入京，绝不简单。背后，怕是，还有别的事。”
“是。”
灯花爆了一下，密室里又安静了下去。
东跨院。
娇娇盘腿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兽听。
“兽，我跟你说，今天那群天才，人可好了！”
“他们围着我，说个不停，还说我香！”
“虽然有个摇扇子的哥哥，说话怪怪的，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可最后，他还是夸我香了！”
“我今早擦了桂花膏，香喷喷的，他闻见了！”
“他说，我确实香！”
“嘿嘿，我就说嘛，温师兄的桂花膏，最好用了！”
兽趴在床尾，听着她叽叽喳喳，尾巴，轻轻扫了扫。
它没有告诉她——今天在花厅，它看见了那些天才眼底的讥笑。
它也没有告诉她——它认得那种笑。
那不是喜欢，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娇娇揉着它的脑袋，又想起一件事，小声说：“对了兽，那个摇扇子的哥哥，好像叫什么……周兄？”
我记住他了。他说，天骄大会，要看我能撑几天呢。
那我就撑给他看！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