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比麻辣丹还跑得快。
第二天一早，天骄府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圣体姑娘！圣体姑娘！”
“听说你会用炼丹炉煮火锅！”
“给我一颗麻辣丹吧！我拿银子买！”
娇娇刚跨出大门，就被吓了一跳——黑压压一片人，堵在门口，有人举着银子，有人举着糖葫芦，有人举着一锅刚炖好的菜，七嘴八舌，吵得她耳朵嗡嗡响。
“你们……你们都是来找我的？”她懵了，“找我干什么呀？”
“要麻辣丹！”一个胖婶挤到最前面，把手里的银子往她手里塞，“圣体姑娘，你那麻辣丹，昨天评委抢着吃的那玩意儿，给我来十颗！”
“十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我还没炼呢……”
“那就炼啊！”胖婶眼睛发亮，“就在这儿炼！我们都等着！”
“对对对！炼！炼！”
“我们给你看着炉子！”
娇娇被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在街口支起了摊子。
她没有炼丹炉。管事的给她找了一只——天骄府灶房炖汤用的大瓦锅。
娇娇看着那只瓦锅，又看看四周乌压压的人头，想了想，点头：“行吧。那……我就用这个锅，给你们煮一锅！”
“好——！”
人群，轰然叫好。
瓦锅底下生起火。娇娇从怀里摸出她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那里面装着前天比试剩下的几味灵药，还有一小包她从御膳房“顺”来的辣椒面。
“这个，是辣的。”她把辣椒面倒进锅里，“这个，是甜的。”她又丢进去一颗糖丸，“再放点这个，那个……”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锅里丢材料，像在青梧城火锅摊上一样，抄着铜勺，搅啊搅。
热气，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麻辣的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围着的百姓们齐刷刷地吸了吸鼻子。
“香！”
“真香啊！”
“这味儿，闻着就开胃！”
一炷香工夫，锅里浮起一颗一颗红彤彤的丹丸。
娇娇用那把吃糖葫芦的筷子，一颗一颗捞出来，摆在盘子里。
“出锅啦！”她举着盘子，“麻辣丹，现煮的！”
人群“哗”地一下涌了上来。
“给我一颗！”
“我先来的！”
“圣体姑娘，我拿银子，一两换一颗行不行？”
娇娇看着那些银子，摇了摇头：“我不要银子。”
“啊？那你要什么？”
“我要糖葫芦！”娇娇认真地说，“你们谁有糖葫芦，我就给谁一颗！”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孩怯生生地举着一串糖葫芦，挤过来：“圣体姐姐……我有糖葫芦……”
“给你！”娇娇眼睛一亮，接过糖葫芦，把一颗麻辣丹放进小孩手里，“多吃点！又麻又辣，可好吃了！”
小孩捧着那颗麻辣丹，看看它，又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咧着嘴，笑开了花。
“我也有糖葫芦！”
“我这儿也有！”
“圣体姐姐，用桂花糕换行不行？我家铺子新做的桂花糕！”
“行！桂花糕也行！我晚晴姐姐最爱吃桂花糕了，我给她留着！”
街口，越来越热闹。
娇娇的麻辣丹一颗一颗换出去；她的怀里，糖葫芦、桂花糕、糖饼、点心，越塞越满。
有个书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
“圣体当街煮火锅，麻辣丹香动满城……好诗，好诗！”
“可惜，这‘美食明星’的名头，到底是圣体，还是厨子？”
他这话声音不大，可还是飘进了不远处的茶楼二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摇着折扇的世家公子，正看着楼下那个被人群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白头发小姑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周兄，”他旁边一个劲装青年，压低了声音，“这圣体，倒是会出风头。这么一闹，满皇都，都知道她叫灵娇娇了。”
“知道她叫灵娇娇，又怎样？”周兄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天骄大会，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讨好老百姓。”
“可她这名声……”劲装青年皱眉，“传得太快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周兄嗤笑，“一个煮火锅的，还能翻出天去？”
“……那倒也是。”劲装青年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今早出门时，他在巷口看见两个生面孔，正打听“圣体平日都去哪儿”。那两人衣着普通，可眼神不像普通百姓。
他也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总觉得，这满城的“麻辣丹”热，热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着它走。
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
娇娇的瓦锅一共煮了五锅麻辣丹，全被抢了个精光。她怀里塞满了糖葫芦、桂花糕、糖饼，还有一包不知哪个大娘塞给她的卤鸡爪。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往天骄府走。
“兽！”她还没进门，就喊，“你看！我今天，换了好多好吃的！”
“有个大娘，说麻辣丹吃了，腿脚利索，硬是要塞给我一包卤鸡爪！”
“还有桂花糕！我给晚晴姐姐留着！”
她说着，忽然停下来。
“……咦？”
她抬头，看见天骄府墙头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通体漆黑，绿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正静静地盯着她。
娇娇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咦？皇都也有猫呀？”
“你是不是，也馋麻辣丹？”
“可惜我分完了，明天，我给你留着！”
黑猫“喵”地叫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哎——别走呀！”娇娇追了两步，“我还没问你是公猫母猫呢！”
黑猫头也不回，钻进一条窄巷，不见了。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挠了挠头。
“……这只猫，”她小声嘀咕，“怎么有点眼熟？”
“也是这样，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瞧呀……”
“不过，猫，应该都长得差不多吧？”
她没多想，抱着满怀好吃的，蹦蹦跳跳，进了天骄府。
那条窄巷的尽头，夜色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一只爪子轻轻拍在了墙上。
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同一时刻。
皇都北面，国师府，大殿。
国师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拈着那颗泛着暖金色光泽的麻辣丹。
大殿里，灯火静静燃着。
一个黑衣人，跪在阶下，低声道：“国师大人，圣体今日，在街口，当街煮丹。满城百姓，争相求购。”
“……当街，煮丹？”
“是。她还说，不要银子，只要糖葫芦。满城的孩子，都举着糖葫芦，去换她的麻辣丹。”
国师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颗麻辣丹，看了很久很久，缓缓开口：
“这颗丹里，有她的气机。”
“凡人看不出来，可老夫看得出来——这颗丹里，封着一缕，圣体的‘净’。”
“……净？”
“她的气机，在往外散。”国师的声音低了下去，“旁人炼丹，是往丹里灌灵力。她炼丹，是她的‘净’，顺着她的手流进了丹里。”
“所以，她的丹，没有毒。所以，满城的人，都觉得好吃。”
“……那，这不是好事吗？”黑衣人有些困惑，“圣体的气机，若是能这样散出去，岂不是——”
“不是好事。”国师打断了他。
他拈着那颗丹，凑到灯火下，丹丸上那层暖金色的光在灯影里一跳一跳的。
“圣体的气机，是她的命。”国师缓缓地说，“她这样散下去，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可日子一长——”
“她身上那点‘净’，会越散越广。”
“越散越广……会怎样？”
“收不回来了。”
大殿里，安静了。
灯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那，国师大人，”黑衣人低声问，“我们，要拦住她吗？”
国师沉默了很久很久。
“……拦不住的。”他缓缓开口，“她的性子，拦不住。”
“我们能做的，只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暖金色的丹丸上，一字一句地说：
“老夫要困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这颗，还没醒透的圣体。”
“她不醒，那些人便不盯她；可她一旦真醒透了，再想困，就来不及了。”
“在她彻底醒透之前，老夫得把她该走的路，替她走完。”
“上一回那八个字，老夫看得还不够真。”
“这满城的麻辣丹，不是巧合。”
“是天，在借她的嘴告诉这天下——”
“她，是真的，醒了。”
他把那颗丹丸，轻轻放进一只锦盒，合上盖子。
“收好。”他低声说，“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碰这颗丹。”
夜，深了。
天骄府，东跨院。
娇娇盘腿坐在床上，把今天换来的好吃的，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数给兽听。
“兽，你看，这串糖葫芦，是一个小孩给的！他举着糖葫芦，挤到最前面，说要换麻辣丹！”
“这包桂花糕，是大娘给的！她说她家铺子新做的！我给晚晴姐姐留着！”
“这个卤鸡爪，可香了！你要不要尝尝？”
兽趴在床尾，没有动。
它只是在娇娇把卤鸡爪凑到它嘴边的时候，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月色照着天骄府的墙头。
那里，空空荡荡。
可兽知道——方才，墙头那只黑猫跳下去的瞬间，它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它熟悉的、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气息。
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娇娇揉着它的脑袋：“怎么啦？是不是馋卤鸡爪又不好意思说？来，给你！”
兽没有动。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皇都的夜，很深。
深到，那条窄巷尽头的闷响，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