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台散了。
太子派人把娇娇从台上接了下来。
没把她关进大理寺,直接带回了东宫。
今天这个局面,不能再把她关进大理寺了。百姓已经站到她那边去了。要是再把她关起来,明天一早,东宫的门槛就要被百姓踏平了。
娇娇被带进东宫的时候,还迷迷糊糊。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哭了一场,台底下有好多人替她说话,还知道那个穿玄色锦袍的太子殿下亲自走过来,把她从台上扶了下来。
安排在东偏殿。
殿里烧着地龙。窗上糊着新换的绢。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热茶。
这是太子特意让人给她备下的——他知道她下山后爱吃这口。
捧着那杯热茶,坐在榻上,一口一口抿。
茶是好茶,桂花糕也是好糕。可她喝着,心里还是慌。
不知道今天这一夜会怎么过去,不知道晚上会有人来看她,更不知道来看她的这个人,会把他守了十六年的那个秘密,亲口说给她听。
夜深了。
东宫里的人都退了。
太子站在殿外廊下,听着那个脚步声从长街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没拦。
拦不住,也知道这深夜国师单人独袍而来,不是来杀人的——来杀人的,不会只穿一身道袍。
那个脚步声走到殿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国师燕长庚。
没穿朝服,换了一身素白的道袍,没带拂尘,也没带死士,一个人来的。
甚至把殿外的人,都遣退了。
要一个人见那个小姑娘。
太子站在廊下,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进去——这一刻,他不能进去。
燕长庚进了殿。
反手把门带上。
殿里就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坐在榻上、捧着热茶、怀里还抱着半块桂花糕的白发小姑娘。
一个是那个站在殿中、一身素白道袍、须发皆白的中年人。
燕长庚看着她,看了很久,没说话,目光落在她额角那个雪花泪滴的印记上。
娇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把那半块桂花糕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你是谁?”她抬起头,问。
燕长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不再是公审台上那种色厉内荏的笑。也不再是方才那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笑。
那笑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笑。
“老道,我是燕长庚——这大夏朝镇守了十六年的国师。”他说。
娇娇眨了眨眼。
不太懂,只知道这个老头今天在台上说她是妖女。
“你今天,还说我是妖女。”她小声说。
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捏着那半块桂花糕。
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白天还骂她的人,晚上会跪在她面前。
“我知道。”燕长庚说。
“我今天,必须那么说。”
“我要是不那么说,墟天那边,就会有人替我那么说。他们说的就不是妖女两个字了。他们说的,是火。”
“为什么?”
燕长庚没立刻回答。
走到殿中那张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却没喝。
“娇娇,你今年十六岁了吧?”他问。
娇娇点了点头。
“十六年前。”燕长庚说,“那一年我二十岁,刚接掌国师印。也就在那时,我算到了一卦。”
端着那杯茶,手很稳。
那一卦说,圣体降世。墟天古籍上写得清楚:圣体有七情七层,一旦全开,天地倾覆。
抬起眼,看着娇娇。
“你知道,什么叫七情七层吗?”
娇娇摇了摇头。
“喜、怒、惧、哀、恶、欲、爱——七层。”燕长庚说,“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重。”
“你第一层喜早醒了。你在怒这一层,还没站稳。”
“你娘,当年把你封进冰窟前,抱着你,哼着摇篮曲。那是你第七层——爱的根。”
“七层全开的那一天,”燕长庚说,“天地之间那道印就会碎。”
“封在冰窟里的那个东西就会出来。”
娇娇捧着热茶的手顿住了。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个老头说的那个“封在冰窟里的东西”,让她额角那个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她小声问。
“那东西不是你,”燕长庚说,“也不是你娘。”
“那东西,是十六年前,我亲手封进冰窟里的。”
“那天,下着大雪。我一个人扛着那道印,上了冰窟。我把那道印打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抖了。”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那天,手抖了。”
“我封它,不是为了害它。我封它,是因为它要是出来了,这天下,就没有了。”
放下那杯茶。
“娇娇,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他说。
“我今天来,是来求你的。”
娇娇眨了眨眼。
“你求我?”她不太敢信。
“对。”燕长庚说。
“我求你。”
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一个镇守了大夏十六年的国师,在这个深夜,在这间东偏殿里,对着一个十六岁的白发小姑娘,缓缓弯下了膝盖。
这一跪,跪得很慢,道袍铺在地上,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跪了下去。
“我求你——自废圣体。”燕长庚说。
“你把你身上这层圣体,废了。”
“怎么废,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你只要,在我面前,把你今天在台上,为那个小乞丐掉的那滴泪,收回去。”
“你那滴泪,已经是怒的苗头;若任它长到全层,便是大祸。你把它收回去,这苗头,才压得住。”
“你废了它,那道印,就不会碎。那个东西,就不会出来。这天下,就还在。”
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他说,“我也知道你还只是个孩子。你还不知道,你身上,担着什么。”
“可我没有别人可求了。”
“我守这道印,守了十六年。我从二十岁,守到,头发白。”
“我当年,是替墟天,替那旧天道,动的手。丹谷,不是我亲手灭的;你娘的冰棺,另有其主。我只是,把你封进冰窟,藏了十六年的,守印人。”
“这些,我都一力担了十六年。”
“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坏。”
“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是这道印的,守印人。”
“守印人不能有半点心软。”
“守印人,要是心软了,这天下,就没了。”
“这十六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我每夜都要起来,看一眼那道印,还在不在。我怕我一闭眼,那道印,就碎了。”
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她。
娇娇捧着那杯热茶,怔怔看着他。
不懂什么叫守印人,不懂什么叫七情七层,也不懂什么叫那道印,只知道一个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把自己身上的东西废了。
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
只知道这个跪在她面前的老头,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不像恨,也不像怕,像累,是一种守了整整十六年的累。
只知道这个今天还在台上骂她是妖女的老头,现在跪在她面前,求她。
怀里那半块桂花糕,忽然有点咽不下去了。
不知道这个跪在她面前的老头,是好人还是坏人。
只知道他说的那道印、那个东西、那片天下,她一个字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