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主街上的货郎挑着担子刚拐过街角，忽然脚底下一顿，以为是自己踩滑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又抬起头。
手里那根扁担还没挑稳，整个人却像被人钉在了原地，仰起了头，张着嘴，半天忘了把担子放下来。卖包子的蒸笼刚揭盖，白汽冒到半空，他也不管了，跟着仰起头。整条街的人，无论手里在做什么，全都停了下来，仰头看天。有人刚出锅的油条忘了捞，有人刚掏出来的铜板忘了丢进钱袋。
云层最厚的那个地方，自己往两边分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上扯开一道口子。那口子越撕越大，露出后面金红色的光。
一道金红色的巨门从云里缓缓张开，门里是一层一层旋着的金光，门轴转动的声音，闷沉沉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人耳膜发胀。
街上的狗趴在地上呜咽，屋檐上的瓦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茶摊边那个白胡子老道，本来正捧着碗喝茶，一口热汤刚送到嘴边。猛地搁下碗，茶水溅出来也不管，腾地站起来，手指着天上那扇门，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万灵秘境。”他嗓子劈了，“三百年开一回，这是万灵秘境开了。”
这话一落，整条街炸开了锅。一个挑担的货郎把担子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城门跑，担子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也没回头。一个挎剑的年轻修士当场抽剑出鞘，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没人看的马，打马就走。马屁股上挨了一鞭子，嘶地一声窜了出去。
有人扔了手里的担子就往城门跑，有人转身往家里冲，要去拿压箱底的家伙，有人当场把外袍脱下来系在腰上，要抢第一个进门。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那扇门砰砰磕头，说祖宗显灵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天上看，嘴里念叨，三百年，三百年才开一回，这辈子赶上了。他肩上那串糖葫芦被风吹得直晃，也没顾上。
东偏殿外，雪还没停。
国师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雪地上那个被自己眼泪化开的小坑，又抬起手，把袖里那半块昨晚咬过的桂花糕往里拢了拢。
娇娇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赤脚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那扇金红色的门。雪落在她白头发上，她也不拍，看了半天，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国师的道袍袖子。
“老爷爷。”她指着天上那扇门，“那是什么呀？”
国师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她。
“你不是一直想问吗？”他说，“你是谁。你娘是谁。那座冰窟里，封着的又是什么。”
娇娇眨了眨眼。这些天在皇宫里，她听人说过太多听不懂的话，可这三句，她听懂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又抬眼望向那扇门。
“进去找。”国师抬手指着那扇门，“都在里面。”
廊下。
太子萧承煜本来站在柱子阴影里，听见这话，一步从廊下跨出来，手按在剑柄上，那一身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国师。”他声音冷得像冰，“你想把她引进去。”
国师转过头看他，那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往后扬，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雪。望着那扇门，眼神里有一种娇娇看不懂的东西。
“满皇都的人都在抢着进。”国师说，“她自己想进。”
屋脊上。
四道影子本来伏在瓦当后面，听见这话，一齐站了起来。大师兄按剑站在最前面，二师兄温如玉下意识按了按袖中那只铃，三师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四师兄按剑站在最边上，脸绷得像石头。
“小师妹要进秘境。”大师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跟。”
娇娇没听见他们说话，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扇门转动的声音，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金红色的门。从冰窟里出来，这一路听了太多人说她是谁，说她娘是谁，说那座冰窟里封着什么，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她谁都没听懂，可她知道，门后面，说不定真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往前又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天上那扇门里，忽然传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宫道上的雪被卷了起来，打着旋往门里飞。娇娇的白发被那股吸力吹得往后扬起。
四道影子从屋脊上落下，一言不发，落在她四周，把她围在中间。
宫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只青梧城总蹭她剩饭的熊妖，从雪地里一头撞了出来，身后还拖着半截挣断的铁链。江逐流脸色一变：“我明明把它拴在后院了！”兽不理他，抖落一身雪，两步蹿到娇娇跟前，拿湿鼻子拱她的手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鸣，鼻子一个劲儿朝着那扇金红色的门翕动——它认得那里面的气息。
娇娇被他们围着，仰着头看那扇门，眼睛亮得很。那只光着的脚，在雪地上往前滑了半寸，下意识又迈了一步。大师兄伸手在她身后虚虚地挡了一下，没敢碰她——他知道，小师妹这一步，是她自己要迈的。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她娘说不定就在那里面。从冰窟里出来，一路走，一路听人说，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冰窟里，她谁都没听明白，只记得小时候冰窟里有人哼过一首曲子，那曲子软得像化了的糖。她要进去找。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她，只知道，她要进去。那扇门里的金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也把她白头发映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