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爬到冰崖頂上的時候，天已經過午。
崖頂是一片平。那片平不大，從崖邊一直鋪到北邊那座冰宮虛影底下。地上沒雪，是冰。那冰結了不知多少年，透明得能看見底下凍著的石頭。石頭縫里凍著一根一根枯草。那些枯草，黃的黑的，被凍在冰里，像被時間封了。
墨無痕走在最前面，那面只剩一面的陣旗插在腰間，走幾步就停下來，听一耳朵。他今天話更少了。
花弄影跟在他後面，那只吊著的胳膊重新上了藥，另一只手從袖子里把那把扇子攥著，沒展開。
溫如玉背著顧長淵，走在中間。他走得很慢，每走十步，就停下來喘一下。他那嘴角那道血又滲出來了，他沒擦。
江逐流走在嬌嬌旁邊，那只手托著補好翅膀的銅鷹。那只鷹翅膀上那塊新補的銅皮顏色比舊銅亮一點，站在他手臂上，小眼楮一直看著嬌嬌。
嬌嬌走在最前面。
她那只光腳踩在透明的冰面上，走一步，冰面上就留一個淺淺的腳印。那腳印留在透明的冰上，像留在鏡子上。
走了一段，停下來。
她沒回頭，只是看著前面那片平。
“五師兄。”她說。
江逐流愣了一下。
“嗯？”
“你那只鷹，”嬌嬌說，“翅膀補好了？”
“補好了。”江逐流說。
“補好了，”嬌嬌說，“你就別老托著了。”
江逐流那只手僵了一下，把銅鷹往袖袋里收。他那手還沒塞進去，嬌嬌轉過身。
她看著他。
那眼楮很亮。
“五師兄。”她說。
“嗯。”
“我問你一件事。”嬌嬌說。
江逐流那只手停在袖袋邊上，眼楮眨了一下。他知道她要問什麼。
“你說。”他說。
嬌嬌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幾個師兄。
溫如玉停在十步外，那只背著顧長淵的手頓了一下。他沒過來，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嬌嬌。
花弄影也停了，那只攥著扇子的手緊了緊。
墨無痕站在最前面，陣旗從腰間“啪”地展開一半。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嬌嬌。
嬌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江逐流。
“從下山那天起，”她說，“你們幾個，是不是，一直都在？”
江逐流那嘴張了一下。
他沒答。
“在玄霄宗山門口，”嬌嬌說，“五師兄蹲在屋檐下，釘木頭。”
“在青梧城，”她說，“有個小乞丐搶我糖葫蘆，他搶完摔了個狗啃泥，是誰暗中絆的他？在皇都天驕大會，我把對手辣哭，那碗辣椒水，是誰端上來的？”
“在城主府，”她說，“我吃了加料包子，打嗝噴火。那包子，是誰加料的？”
“在秘境里，”她說，“我迷路的時候，是一只鳥，指的路。那鳥，是誰的？”
她一句一句說，說得很慢，聲音不重，可每說一句，江逐流那背就往下塌一寸。他那只手從袖袋邊上放下來。
沒躲。
“師妹。”他說。
“嗯。”
“是。”江逐流說。
他這一個字說得很輕。
“我們幾個，”他說，“從你下山那天起，就沒走。”
“大師兄，”他說，“裝成游俠，跟了你一路。”
“二師兄，”他說，“那瓶藥，從下山那天起，就揣在身上。”
“三師兄，”他說，“他那面陣，你走到哪兒，他就把陣，布到哪兒。你以為你走丟了，其實你一直在他陣里。”
“四師兄，”他說，“你頭發上那根簪子，不是你買的。是他，偷偷別上去的。那簪子，是個法器。你遇到毛賊，它自己會跑。”
“我，”他說，“我那只鳥，從下山那天起，就在你頭頂上，跟著你。”
他說完，低下頭。
那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我們不是，”他說，“不信你。”
“我們是，”他說，“放不下。”
嬌嬌看著他。
她那眼楮眨了一下。
沒生氣，臉上甚至沒有一點不高興，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剛把糖紙拆開的孩子。
她轉過身，看溫如玉。
溫如玉站在十步外，他那只手從顧長淵背上松了松。他沒躲，只是看著她。
“二師兄。”嬌嬌說。
“嗯。”溫如玉說。
“你那瓶藥，”嬌嬌說，“從下山那天起，就帶著？”
“嗯。”
“你那枚銀鈴，”嬌嬌說，“在丹谷的時候，就跟著你了？”
“嗯。”
“你那時候，”嬌嬌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溫如玉看著她。
他那眼楮下面是黑的，那嘴角還掛著那道血。
“因為，”他說，“你那時候，太小。”
“你那時候，”他說，“你下山，是為了替你娘，看一眼外面的糖葫蘆。”
“我們要是告訴你，”他說，“我們一直在你後頭，你就不會，自己去買那串糖葫蘆了。”
“你會，”他說，“等著我們，替你買。”
嬌嬌看著他。
她那只手在膝蓋上攥了攥。
沒說話。
轉過身，看墨無痕。
墨無痕站在最前面，陣旗已經完全展開。他臉上沒表情。他話最少，今天更不會說。
可他那面陣旗在風里動了一下——那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他自己把旗收了一半。他在認錯。
嬌嬌看著他，她那眼楮彎了一下。她沒問他，她知道，他不用說。
她轉過身，看花弄影。
花弄影站在最後面，吊著的胳膊在風里晃，攥著扇子的手松開了。他從袖子里把那根發簪拔下來。
那根發簪，是嬌嬌頭上的。
他剛才趁她不注意，把它拔下來了，托在手心。
“師妹。”他說。
他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這簪子，”他說，“不是你買的。”
“是我，”他說，“在你下山那天，偷偷別上去的。”
“它是個法器。”他說，“它能替你擋一次。”
“我知道你今天，”他說，“已經不用它了。”
他把那根簪子放在旁邊的冰面上。
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嬌嬌。
嬌嬌看著他。
她那只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她那頭發上空了一根。她一直以為那是下山路上哪個好心人塞給她的，原來不是。她的手把那根簪子從冰面上撿起來。
嬌嬌沒戴回去，把它握在手心。
嬌嬌轉過身，看著他們四個。
風從崖頂吹過。那透明的冰面上，她那幾個師兄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我知道。”嬌嬌說。
她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我都知道。”她說。
“從什麼時候，”她說，“我知道的？”
她的手摸了摸肩上那個青布包。
“從大師兄，”她說，“在秘境里，斷劍那天。”
“他那劍，”她說，“在我肩上，替我指路。”
“我那時候就知道，”她說，“他雖然睡著了，他還在。”
“你們幾個，”她說，“也還在。”
她那只手把肩上那個青布包又緊了緊。“你們明著跟著，”她說，“我才不用猜你們在哪兒。”
江逐流那眼楮一下就紅了。
“師妹——”
“可我，”嬌嬌說。
她打斷他。
手從肩上把那個青布包放下來一點，看著他們。
“那我，”她說，“也要自己走。”
江逐流愣住。
“師妹，你說什麼？”
“我說，”嬌嬌說，“我也要自己走。”
她那聲音很平。
“你們都在，”她說，“我知道。”
“你們跟著我，”她說，“我知道。”
“你們替我布陣，替我別簪子，替我端辣椒水，替我把機關鳥掛在我頭頂上，”她說，“我都知道。”
“可我自己走，”她說，“不是不要你們。”
她的手指了指北邊。
“是我得知道，”她說，“沒有你們的時候，我自己，能走多遠。”
“大師兄，”她說，“在秘境里，替我碎了劍。”
“他那劍，”她說，“在我肩上。”
“我得知道，”她說，“他這把劍，替我碎的這一下，值不值。”
“我得知道，”她說，“沒有他在前面擋，我自己，能不能走到那座宮。”
她的手把肩上那個青布包緊了緊。
“我不是，”她說，“把你們趕走。”
“我是，”她說，“想自己，走一段。”
她說完，看著他們。
風還在吹。
江逐流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不行，你一個人到不了那座宮，北荒有狼、有墟天、有冰錐，你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可他看了一眼嬌嬌的眼楮。
把話咽了回去。
溫如玉看著她，手把背上的顧長淵往上托了托，張了張嘴，本來想說，大師兄現在這樣，我們得找個地方安頓，你一個人，我們不放心。
可他看了一眼嬌嬌的眼楮。
把話也咽了回去。
花弄影把那根發簪從嬌嬌手里拿回來。他沒再別上去，把它揣回自己袖袋。
墨無痕那面陣旗，“啪”地收了。
江逐流的手把那只銅鷹從手臂上拿下來，把它揣回機關匣。他那機關匣“ ”地扣上。
四個人，一句話沒說。
過了很久，溫如玉開口。
“你要自己走多遠？”他問。
嬌嬌想了想。
“走到，”她說，“那座宮底下。”
“那我們，”溫如玉說，“在哪兒？”
嬌嬌看了他一眼。
“你們，”她說，“在我後面。”
“多遠？”溫如玉問。
嬌嬌想了想。
“百步。”她說。
江逐流那嘴張了張。“百步”太遠了，他本來想說十步。
可他看了一眼嬌嬌的眼楮。
把“十步”咽了回去。
“好。”他說。
嬌嬌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往北走。
那只光腳踩在透明的冰面上，走一步，冰面上就留一個淺淺的印。她沒回頭。
走了十步。
嬌嬌走了五十步。
嬌嬌走了一百步。
嬌嬌停下來，沒回頭，只是側過臉看了一眼身後。
身後一百步，那四個師兄，站成一排。
溫如玉背著顧長淵。江逐流把機關匣揣回腰間，花弄影把扇子收進袖子，墨無痕把陣旗插回背後。
他們沒跟上來，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
嬌嬌那眼楮紅了一下，可沒讓它掉，只是把臉轉回來。
她的手把肩上那個青布包緊了緊。
往前走。
那只光腳踩在冰面上。冰面上，那一串腳印一直延伸到北邊。
嬌嬌那四個師兄，在她身後一百步，跟著。
他們走自己的腳印。
不踩她的。
她不回頭。
知道他們在。
也知道，從今天起，這一段路，是她自己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