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穿过那道光门，走了一炷香，才敢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那道光门在她身后早就没了。她没回头，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着，站在一片平地上喘。
风从北边来。风里没有追兵的声音了。
两只光脚踩在雪地上，脚趾头动了动，冻得发紫的脚已经没知觉了。
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没回头，知道是谁。
江逐流第一个追上来，跑得喘，机关匣在腰间晃。他跑到娇娇旁边弯着腰喘了半天，才说出话。
“师、师妹——”
“嗯。”
“你、你跑什么——”
“我没跑。”娇娇说。
“你那是，”江逐流说，“你那是走。”
娇娇看了他一眼。
“三师兄呢？”她问。
江逐流的喘停了一下。
“他，”他说，“他在后面。”
娇娇的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
“他没事吧？”
“没事。”江逐流说，“他那七面旗，烧完了。他自己，从阵里，走出来了。”
娇娇那口气松了，手从青布包上放下来。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上来，走得很慢，嘴角那道血又渗出来了。他走到娇娇旁边，把顾长渊放在雪地上让他靠着一块石头，直起身看了一眼娇娇。
“你走得挺快。”他说。
“我没跑。”娇娇说。
“你没跑。”温如玉说。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花弄影和墨无痕也走上来了。
墨无痕那身灰袍前面烧了一块，七面旗没了，背后空了，手垂在身侧。他走上来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雪地里抓了一把雪往脸上搓了搓。脸上有一道灰，他没管。
娇娇看着他。
“三师兄。”她说。
墨无痕抬头看她。
“你那旗，”娇娇说，“没了？”
“没了。”墨无痕说。
“以后，”娇娇说，“你拿什么布阵？”
墨无痕看着她，脸上还是没表情。
“以后，”他说，“不用布了。”
娇娇没听懂，眼睛眨了一下。
没追问。她知道，他说“不用布了”，不是说不布了，是说他以后就是阵。
手把肩上的青布包紧了紧，没说话。
众人在雪地上歇了一会儿。
温如玉把顾长渊放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给他把了一次脉。呼吸还在，很轻，可他在。
江逐流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四块，三块给师兄，最后一块递给娇娇。
娇娇没接，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手摸了摸肚子。
“我想吃鱼。”她说。
江逐流愣住。
“鱼？”
“嗯。”娇娇说，“热乎的。”
江逐流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四周是白的，白到天边，没有水，没有河，也没有湖。
“师妹，”他说，“这北荒，哪儿来的鱼？”
娇娇没答，手往前面指了指。
前面是一片白。可那片白跟别的白不一样——别的白是雪，这片白是光，在太阳光底下反着一种很淡的蓝。
那是一片冰，冰下面有水，有鱼。
冰下面，有水。
冰下面，有鱼。
江逐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是，”他说，“冰湖。”
“嗯。”娇娇说。
那只光脚已经往那边走了。
那朵头顶的蘑菇跟着她走，伞盖一明一暗，像在点头。
众人都跟上去。
那片冰湖不大，从这头到那头大约百丈。冰是透明的，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水；水是蓝的，蓝得发深。
娇娇蹲在冰边上，手按在冰上，摸了摸那冰凉。
“五师兄。”她说。
“嗯？”
“你那机关匣里，”娇娇说，“有没有小锤子？”
江逐流张了张嘴。机关匣里有机关鸟、小铜人、能炸成天蚕丝网的小玩意儿，可没有小锤子。
“我有。”墨无痕说。
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把小锤。锤是铜的，不大，只有娇娇的巴掌长，是墨无痕平时凿阵眼用的。
墨无痕把小锤递给娇娇。
娇娇接过来，抡起小锤，对着冰面“哐”地砸了一下。
那冰裂了一道缝。
又砸了一下，“哐——”一声，那道缝开大了。
砸了第三下。“哗啦”一声，那块冰碎了，露出一个脸盆大的冰洞，冰洞底下是蓝的水。
娇娇趴在冰洞边上往里看。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一种白色的草，在水里一摇一摇。
看了一会儿。
手从腰间解下那根腰带。那是掌门给她的。她解下一根线头，拴在小锤把上，把小锤放了下去。
线头太短，小锤刚碰到水就停住了。
娇娇趴在冰洞边上等。
等了一炷香，没鱼。
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师妹，”江逐流在后面说，“那不是鱼竿。”
“我知道。”娇娇说。
“那你，”江逐流说，“钓什么？”
“我也不知道。”娇娇说。
手把小锤提起来，刚要把小锤扔到一边——那冰洞里“哗啦”一声，一条鱼从水里跳上来。它不是被钩上来的，是自己跳上来的，从那个冰洞里“哗啦”一声跳到冰面上，在冰面上蹦了两下。
娇娇愣住，那是一条红鱼。
它不大，只有娇娇的小臂长，鳞是红的，红得发金，眼睛是金的。它在冰面上蹦了两下停下来，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
然后，它开口了：“少主。”
那声音很老，像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在说话，可它从一条红鱼嘴里说出来。
兽原本懒洋洋趴在娇娇脚边，老鱼一开口叫“少主”，它突然竖起毛朝北低吼，被娇娇按住才安静。
娇娇的嘴张着。
江逐流的机关匣“啪”地掉在冰面上，花弄影那只吊着的胳膊差点甩脱臼，温如玉把顾长渊往石头后面又塞了塞，墨无痕的手一下按在腰间——没旗了，按了个空。
那红鱼在冰面上又蹦了一下：“少主。”它说。
“我守了灵族的墓，”它说，“守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你了。”
娇娇的手慢慢伸出来，碰了碰那红鱼的尾巴——凉的。
“你，”娇娇说，“会说话？”
“会。”红鱼说。
“你是什么鱼？”
“老鱼。”红鱼说。
“老鱼？”
“我是，”红鱼说，“灵族的守墓者。”
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
“我守了，”它说，“灵族的墓，三百年。”
“今天，”它说，“我等到少主了。”
娇娇看着它，眼睛眨了一下，没问“灵族是什么”，也没问“守墓是什么”，只是看着那条红鱼。
手把它从冰面上捧起来。它在她手心里不大，红鳞温温的，金眼睛看着她。
“你饿了？”红鱼问。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红鱼那两只金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
“少主，”它说，“你钓我上来，是要吃我？”
娇娇愣了一下，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手把它放下：“不吃。”她说。
红鱼愣了。
“为什么？”它问。
“你会说话。”娇娇说。
“会说话的，”她说，“不能吃。”
红鱼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尾巴在她手心里拍了一下。
两只金眼睛湿了。
那不是水，是它的泪，红的，掉在娇娇手心里温温的。
“少主，”它说，“你跟你娘，一样。”
娇娇的手顿了一下：“你认识我娘？”
红鱼那两只金眼睛一直看着她。
它张了张嘴，话刚要说出口——身体“嗡”地一下变得透明。那不是它自己要透明，是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嘴张着，话说不出来，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眼神很急。
“少主，”它说，“我——”
“我不能——”
“不能说？”娇娇问。
“不能。”红鱼说。
声音越来越小。
“我只能，”它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冰宫。”红鱼说。
“你不是，”娇娇说，“就在这儿？”
“我是，”红鱼说，“守墓的。”
“冰宫，”它说，“在北边。”
身体已经透明了一半，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
“少主，”它说，“你往北边，走。”
“走到，”它说，“看见一座冰宫。”
“那座宫里，”它说，“有你要找的东西。”
身体“嗡”地一声从娇娇手心里飘起来，化作一道红光往北边飞。
它飞了两步停下来，两只金眼睛回头看了娇娇一眼。
“少主，”它说，“你娘，她——”话又被压住了，嘴张着，眼睛红了，没说出来。
那道红光“嗖”地一下往北飞去，飞出去老远，在北边那片冰原上停下来，一闪一闪。
它在给她指路。
娇娇站在冰洞边上，手还举着，掌心里那滴红鱼的泪温温的，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道红光在冰原上一闪一闪。
手把肩上的青布包紧了紧。
“走吧。”她说，那声音不抖了。
转过身，看了一眼几个师兄。
温如玉把顾长渊重新背起来。江逐流把掉在冰面上的机关匣捡起来拍了拍。花弄影把那只吊着的胳膊重新吊好。墨无痕把那把铜小锤收回袖袋。
众人跟在她后面。
这一次，他们没走一百步外，只走在她后面十步。
没人说为什么，可他们都知道。
刚才那条红鱼，说了“少主”。从今天起，她不只是顾长渊的小师妹，还是灵族的少主。